第272章
这绝不是巧合,而是在如此草木皆兵的时刻,将北安军和沈家,架在火上烤。流民举着北安、沈字的旗子往京畿方向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朝廷和永墉城所有人眼里,这些无家可归、濒临绝境的百姓,是将希望寄托在了北安军和沈家身上,或者说,是有人刻意引导他们这么认为。
一旦这支庞大的、绝望的流民队伍抵达逐鹿山,打出这样的旗号,朝廷会怎么想?皇帝会怎么想?那些早就看北安军不顺眼的文官,那些蠢蠢欲动的其他派系,会怎么攻讦?
养寇自重的谣言还没散去,虚报战功的脏水还在泼,现在又加上煽动流民、意图不轨、收买民心、其心可诛?
后果不堪设想!
沈照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杀意。他扫视着越来越近的流民队伍,试图从中找出旁的的痕迹。但入目所及,只有一张张麻木、绝望、被苦难磨去了所有神采的脸孔。他们只是被一股力量推动着,本能地朝着传说中能活下去的方向移动。
“不是冲着我们。”沈照野冷声道,“是有人,想用这些人的命,来给我们,给北安军,下一道催命符。”
流民大军越来越近,那沉闷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孩童细弱的哭泣和老人压抑的咳嗽。尘土飞扬,遮蔽了半个天空。
沈照野没有动,他身后的三百北安军也没有动,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这支队伍靠近。
流民们也看到了官道上这支沉默肃杀的黑甲骑兵,但他们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惊恐,没有骚动,甚至连多看几眼的兴趣都没有。那双双空洞的眼睛里,映不出沈照野他们的身影,只有前方看不见尽头的路。
当先头的流民走到离沈照野马前不到十丈时,人群自然而然地、缓慢地向两侧分开,就像水流遇到了中流的礁石,他们绕过这支精锐的骑兵,绕过那些锋利的刀枪和冰冷的甲胄,继续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向着逐鹿山的方向,向着更远处的永墉,麻木地行进。
沈照野就骑在马上,看着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沉默地从自己身边流过。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混合着汗臭、尘土和若有若无死亡气息的味道。能看到他们皲裂的脚掌,磨破的草鞋,空洞绝望的眼神,还有那些被高高举起的、刺眼的北安和沈字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摇。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妇人,怀里抱着个气息微弱的孩子,几乎是擦着沈照野的马腿走过去。她怀里的孩子忽然微弱地哭了一声,妇人麻木地拍了拍,嘴里无意识地哼着破碎的调子,眼神却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仿佛沈照野和这些杀气腾腾的骑兵,只是路边的石头。
三百北安军精锐,在这天地间流淌的、庞大的人潮面前,竟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格格不入。他们手握利刃,身披铁甲,战马雄骏,却无法阻挡,甚至无法影响这股沉默洪流分毫。
沈照野一直看着,看着最后一批流民从他们身边绕过,汇入前方那望不到头的行列,继续向着东方蠕动。
官道上重新变得空旷,只剩下扬起的尘土尚未落定,和空气中残留的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气味。
“随棹?”王知节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沈照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脸上再没有任何愤怒神色,但那双眼睛,黑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夜空。
“加速,回永墉。”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用最快的速度。”
“那这些流民……”照海忍不住问。
沈照野猛地一扯缰绳,战马调转方向,面向永墉,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沉默的黑色人潮,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冰冷,还有原本应该深藏的、但无论如何都再也掩饰不了的悲凉。
“有人想用他们的命来做文章,”他声音冰冷,“我们就得赶在文章写成之前,把执笔人的手,剁下来。”
“出发!”
就在沈照野下令全速赶回永墉、马队重新开始奔腾扬起烟尘后不到半个时辰,天际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羽翼扑棱声。一只灰扑扑、羽毛凌乱的信鸽,歪歪斜斜地从北方飞来,直直朝着队伍前方沈照野的方向坠落。
照海眼疾手快,在马背上侧身探臂,一把将快要砸到地上的信鸽抄在手中。入手只觉得这鸟儿轻飘飘的,胸膛剧烈起伏,腿上绑着的细竹管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
“少帅!北疆急报!”照海声音一紧,立刻策马上前,将信鸽和竹筒递给沈照野。
沈照野接过,信鸽在他掌心无力地蹬了蹬腿,发出微弱的咕噜声。他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将鸽子递给旁边的亲兵,拇指用力,啪地一声捏碎竹筒封蜡,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张薄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