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薄绢不大,上面字迹潦草而密集,用的是北安军内部最高级别的暗语。沈照野只扫了一眼开头几个词,瞳孔便骤然收缩,神色大变。
他猛地勒住战马,身后的队伍又是一阵混乱的停驻,平原上的风似乎瞬间变得更冷,刮在脸上如同冰刃。
王知节和照海立刻围拢过来,只见沈照野捏着那张薄绢,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近乎僵硬的震怒。他死死盯着绢上的字,仿佛要将那些潦草的墨迹盯穿。
“念。”沈照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嘶哑得不成样子。
王知节接过薄绢,只看了一眼,额头冷汗就下来了。他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用尽量平稳但依旧带着颤抖的声音念出其上的字。
“元和十八年腊月廿七,午时三刻急报——乌纥王子兀术,率本部精锐并裹挟仆从部族约两万骑,自北疆缺口突然南下,行军极速,轨迹诡异,似有精确舆图指引。”
“正月廿八,破临川堡,守将殉国,军民……十不存一。”
“正月廿九,下白亭关,关内守军不战自溃,城门自内而开。”
“正月三十,克武威城,城主携家眷早遁,库府被掠一空。”
“卯月初二,陷赤雁关,我军北疆最后一道险隘,关城未做有效抵抗,据残卒口述,城门亦是主动洞开。”
念到这里,王知节的声音已经抖得厉害,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照野,很快又低下。
薄绢最后几行字,笔迹更加凌乱仓促。
“兀术大军过赤雁关后,未做停留,直扑南面平原。其兵锋所指,疑为京畿。沿途州县,或望风而遁,或门户洞开,几无阻滞。北疆诸军主力,此前被尤丹敦格、库勒部佯攻牵制于野狐岭一线,回援不及。末将等已尽力收拢溃兵,沿路设伏袭扰,然敌势大且行军迅疾,收效甚微。”
“赤雁关以南,已无险可守。若朝廷援军不至,兀术铁骑不日可抵永墉城下。”
“此皆末将等失职之罪,万死难赎。唯泣血以闻,望少帅与朝廷早作绸缪!”
落款是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沈望旌留在北疆镇守后方的心腹将领,字迹最后已然潦草不堪。
绢布从王知节颤抖的手中滑落,被风一卷,飘向远处,又被照海抓回来。
平原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以及三百北安军将士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接连破关,如入无人之境,城门自开,守军溃散。赤雁关,那是朔风军经营多年、堪称铜墙铁壁的最后屏障!竟然也是如此!
“舆图指引,门户洞开。”沈照野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咬着后槽牙,“好,好得很。”
他忽然仰天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暴戾,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悲凉。
“北疆将士八年血战,守着国门,饿着肚子,等着朝廷的粮饷和援军!结果呢?粮饷迟迟不到,援军不见踪影!背后倒有人把地图和开城门的钥匙,亲手送到了兀术手里!”
他猛地收住笑声,脸上再无半点神情,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克夷。”
“在。”
“刚才那些流民,打着北安和沈字旗号的流民,他们是往哪里走?”
王知节喉结滚动了一下:“往逐鹿山,往永墉。”
“逐鹿山有陛下,有皇子,有文武百官。”沈照野一字一顿,“永墉有太子,有朝廷,有粮仓,有武库。”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南方,望向永墉城的方向,又望向刚才流民消失的官道尽头,最后,目光似乎穿透了千里山河,落在了那份军报描述的、赤雁关以南一马平川的土地上。
“流民在前面请愿,兀术的刀在后面跟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一前一后,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有人,是铁了心,要把这大胤的天,彻底捅个窟窿,顺便把咱们北安军和沈家,填进去当祭品。”
他猛地一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彻原野的嘶鸣。沈照野拔刀出鞘,雪亮的刀锋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永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