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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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衙东厢的门开着,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亮斑。

  王曜换好衣裳,跨进门槛时,正看见王嘉正弯腰把桌上几只药瓶收进一只半旧的布袋里,那位蒙面女子立在他身侧,手里托着一卷已经卷好的布帛,正往药箱里搁。

  布袋口敞着,露出几卷麻布和几只青瓷药瓶的瓶口,桌角还搁着一只已经合拢的竹编药箱,系带已经扎好了,显然师徒二人正要离开。

  王曜脚步一顿,面上浮起一层意外而热切的神色,他快步走上前去,拱手道:

  “王先生,不想先生竟在此处。上回在郡府为王曜诊治之后,先生就急匆匆走了,连碗热食都未及敬奉。曜一直心有惭愧,此番不期而遇,先生可莫再推辞。”

  他说着又朝那蒙面女子也拱了拱手,日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那女子覆面的青纱上,泛着极淡的光泽。

  “姑娘也辛苦了,上次多亏姑娘及时施药。”

  王嘉直起身来,将布袋口拢了拢,抬眼看了王曜一下,淡淡笑道:

  “子卿不必多礼。老夫在河南这些天,时常在各县的伤兵营之间往来,回到洛阳后,恰巧遇到叛军围城,于是便又暂留洛阳了,所幸身子骨还行,还能帮着官府的医官多救几个人。至于用膳,便免了罢,他日有缘再会。”

  说罢,他就将布袋搭在肩上,那蒙面女子也将药箱提起来挂在臂弯里,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了两步。

  就在王曜要再次开口挽留之时,苻晖也从自己的卧房处转了出来,他比王曜换衣裳慢了些,新换了一件干净的石青袍服,腰间系着革带。

  看见王嘉师徒正要出门,他便也停了步:

  “先生这就要走?舍妹已然准备了午膳,难得子卿回来,一同用个便饭再去不迟,何必如此匆忙?”

  王嘉却摇了摇头,脚步没停:

  “伤兵营那边还有几百个刀创溃烂的,玄明他们几个顾不过来。老夫改日再来给桓郡尉换药。”

  说完他已经跨出了正堂门槛,日光落在他肩上,将他那件半旧的灰道袍照得发白。

  那蒙面女子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时青纱边缘被风掀起一截,露出一小段下颌的轮廓,线条清利。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很快便消失在了月洞门那边。

  望着师徒二人离去的背影,苻晖幽幽道:

  “此公行事怪诞,忒不近人情,当年父王几次三番召他入宫一会,他都避而不见,今番你我盛情邀约,他还是如此,唉。”

  王曜顺着他的目光,却苦笑道:

  “此公表面怪诞,实则外冷内热,古道热肠,此隐者之谓也。”

  .....

  桓彦养病的厢房里,旁边的被褥叠得齐整,靠墙的窗台上搁着几只药瓶和几卷摊开的书简,书简上的字潦草细密,似是他对近来作战写的一些心得总结。

  桓彦斜靠在凭几上,左腿从膝往下裹着厚实的麻布,布条缠得齐整,边缘露出一截夹板,右肩也吊着布带,将整条臂膀固定在胸前。

  那张惯常沉着的面孔因为数日的卧养而比往日白了些,下颌的胡须也似是更茂密了些,衬得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老松,枝干还在,却少了几分平日那股子利落的锐气。

  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他侧过头来,见是苻晖和王曜联袂而入,当即撑着凭几就要起身。

  王曜赶忙几步跨到榻前,一手按住他完好的那只肩膀:

  “莫动,好生躺着。”

  王曜的声音沉实:

  “你伤的是骨头,不是皮肉,乱动反倒坏了将养。”

  桓彦被他按着,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了,只是嘴角微微一扯,带着几分自嘲:

  “末将这般模样,让使君和公侯见笑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夹板固定的左腿,又抬起来看向王曜:

  “末将无用,丢了陵云台,实在有负公侯和使君重托。”

  王曜在榻沿边坐下,目光从他左腿的夹板上移到右肩的布条上,停了一瞬才开口:

  “陵云台之战,公侯已经跟我说了。你以不到两千之众,硬扛了那慕容凤两万余人的猛攻,若非陡生意外使你受伤,陵云台想来不会丢。况且你腿骨折了还能杀出重围撤回城中,比那些一触即溃的将军们强多了。陵云台的甲仗虽然被叛军劫去了许多,但只要人在,终究有夺回器物,报仇雪耻之日。”

  桓彦听了这话,面上的笑意才又重新浮现了些。

  他侧过头看向苻晖,问道:

  “公侯,城外战局如何?末将躺在这里大半天,只听见东郊的喊杀声一阵紧过一阵,后来听见城头上欢呼了一阵,便又安静了,想必是使君回援后,贼军都败了罢?”

  苻晖在榻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将城外战况简略说了一遍:

  “南郊和东郊两路叛军都已击散。先是慕容凤、翟真部被子卿设伏歼灭,那翟真更是当场伏诛;而后翟成在南郊,又被你家使君一个照面便冲垮了,翟斌、翟敏等在东郊也被本公和赵敖追了十几里,旗号都丢了,只带了数千残兵往北邙山方向逃去。伊水南营那边,那王腾还缩在寨墙里头没有出来,不过有张五虎、都贵和窦滔三部合围,料来也撑不过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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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面上的笑意淡了些:

  “只是这一仗打下来,城外的庄子烧了不少,沿洛水的几处农田也被践踏得不成样子,春耕怕是要费些周折了。”

  桓彦听完,面色渐渐沉凝下来。

  他靠在凭几上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翟斌、翟敏虽然败了,可他们毕竟是举族造逆,势大族雄,此番北逃,落脚之地料来不出河内、汲郡一带。末将还随王使君在成皋时,就听被俘的鲜卑降卒提过,说河内那片山泽之间藏了不少前燕旧部,例如之前的“飞豹”、可足浑谭等人,就曾在太行山脚那一带活动。翟斌若真投到那边去,两股合流,只怕会再次掀起风浪。”

  说到这里,他目光落在王曜和苻晖面上:

  “使君和公侯,还需早做打算。那‘飞豹’的真身,末将经多年打探,怀疑他便是慕容垂第三子慕容麟。此人当年在燕国时便以狡诈着称,燕亡后不知去向,在使君南下襄樊之后,据闻他的身影又出现在汲郡一带,此定非偶然。若翟斌与他合流,便不再是寻常匪患了。”

  王曜听着,微微颔首。

  他想起在嵩山峪口一战时,那个指挥被围骑卒突围而去的鲜卑马贼头领,当时他便觉得那支人马颇为骁悍,绝非寻常流寇。

  如今听桓彦这么一说,那些零散的线索便像被一根针一样一一串了起来。

  “士彦虑得周全。北邙山虽然山高林密,但与洛阳近在咫尺,翟斌终究不敢久留。他既然往北走,十有八九是要渡黄河投河内。若真让他在那边站稳了脚跟,与那飞豹辈合流,又联络上河北的慕容氏旧部,其势恐就难制了。我回头便与公侯商议,尽快发兵进剿。”

  苻晖从窗下的坐榻上站起来,踱到榻边,低头看了看桓彦那条缠满布条的左腿:

  “子卿说的是,进剿事宜,本公和王使君自会相机行事,你且好生养着。等你腿脚好了,练兵以及诸多大事还要等着你去做呢。”

  桓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些,却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

  王曜又叮嘱了几句关于伤药和饮食的话,才与苻晖一前一后走出了厢房。

  廊下的日光已经移到了中天,将两人的影子收短了,缩在脚边。

  出了月洞门,王曜开口说要去南营看看围困王腾的战况,苻晖却摆摆手道:

  “大局已定,你要去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况且舞阳那边早就备好了饭食,你大老远从襄阳赶回来,连着打了两天仗,连口热汤都没喝上,无论如何也要先用过午膳再走。”

  王曜脚下微微一顿。

  他确实很饿,从昨夜到今晨连番大战,他一口东西都还没吃上,奈何南营那边还没有尘埃落定,他始终放不下心来。

  正要推辞,苻晖又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