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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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郊的空旷,让王曜勒住了马。

  他原本以为会撞上正在收尾的战场,或者至少能看到叛军后队还在往北溃散的烟尘,可眼前只有一片被踩烂的麦茬地,从官道两侧一直铺到远处的土坎底下,其间散落着折断的长矛、踩裂的盾牌和无数面被泥浆糊住字迹的旗帜。

  风从北邙山那边灌过来,吹得那些旗角啪啪地翻卷,却翻不出半点人声来。

  他在马背上坐了几息,目光从近处的弃物扫到远处的山脚,却什么也没扫着。

  连霸策马从官道西侧兜了一圈回来,马鞍上搭着一面捡来的叛军旗,旗面被泥浆浸透了半边,上头那个“翟”字只剩下半截。

  “使君,此官道往北全是脚印和马蹄印,叛军似是往北邙山逃去了,瞧着像是刚跑不久。平原公怕是也追出去了!”

  王曜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那片空荡荡的战场上。

  叛军散得比他预想的快,苻晖追得也比他预想的远。

  他正要开口吩咐大军即刻北上,前去接应苻晖时,从东阳门里忽然窜出几个人影,当先一个跑得歪歪斜斜,脚下一绊差点扑倒,又踉跄着稳住身形朝这边冲过来。

  李虎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等那人跑近了确认是熟人才松开。

  丁珩满头大汗,脸颊上蹭了一道泥印子,袍摆下缘被枯草割开了几道口子,靴尖上全是干透的泥块。

  他跑到王曜马前两步处才刹住脚,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头时话还是断的:

  “府……使君,平原公和赵长史往北邙山那边追击逃敌去了,算来也快半个时辰了。”

  王曜的目光从他面上移开,望向北邙山方向。

  日光从东侧照过来,将那道灰蒙蒙的山脊线照得轮廓分明,山脚下确实有一道淡淡的烟尘正在往西北方向移动,不仔细看几乎融入山色之中。

  他没有多问,只朝身后侧了一下头:

  “连霸,虎子,你二人率止戈骑和铁壁营随我去接应公侯。石骋、周七,率斥候营散开两翼,把沿途那些溃兵残部都赶到官道上来,别让他们钻了山沟。秋晴,你和陈儁、许胄等督步卒沿官道推进,接应后队。”

  他说完一夹马腹,青骢马便朝着那道正在变淡的烟尘方向冲了出去。

  连霸和李虎赶紧率领各自人马紧随其后,一千余骑踏过那片被踩烂的麦茬地时,马蹄溅起的碎土在日光中扬起一道黄尘,很快便被风扯散了。

  .....

  疾驰了约莫三四里地,前方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

  只见一片烟尘从山脚的缓坡上压了下来,当先一面绛色大纛在日光中翻卷,纛角被风扯得笔直。

  大纛后面跟着黑压压的骑兵,以及赵敖率领的数千步卒和数千俘虏,队列虽不如王曜的人马那般齐整,却带着一股子刚打完胜仗才有的松快劲,人人马背上横着缴来的刀矛,有些人鞍侧还挂着几只皮囊,显是从溃兵手里夺来的。

  最前面的那人骑着一匹栗色马,甲胄上溅满了泥点,头盔夹在腋下,露出那张因为连日征尘而显得格外黝黑的面孔,正是苻晖。

  王曜催马迎了上去。

  他在苻晖面前勒住缰绳,目光在苻晖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肩甲完好,臂甲完好,腰间那口刀还在鞘里,马腿上溅了些血迹,但马身上不见伤痕。

  他这才松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开口道:

  “公侯无恙便好,方才赶到东郊时见官道上只有溃兵和丢弃的辎重,不见公侯旗号,曜心里着实悬了一阵。”

  苻晖勒住马,将那口横在鞍前的长矛搁回搭钩上,用袖子擦了擦额角渗出来的汗珠子,笑得畅快:

  “丁零微种,乌合之众,还不配在本公身上留下什么记号。倒是你,从襄阳一路赶回来,马不停蹄便又打了这一整夜,竟还有余力赶到东郊来寻本公。子卿,你这身子比出征前倒还壮了几分。”

  王曜笑了笑,正要回话,苻晖却笑容一收,有些羞赧道:

  “翟辽那厮,本公当真看走了眼。他从前在我身边做事时还算勤勉,故本公也当他是个忠勤王事的人。不料彼一族竟藏了那般大的心思。如今想来,本公以前跟你说的那些话,倒成了笑话了。”

  见他神情有些羞惭和落寞,王曜遂宽慰道:

  “公侯不必如此。翟氏祖孙,曲意逢迎,城府极深,公侯一时未能察其底蕴,也是常情。况且那时大秦兵威正盛,便是翟斌、翟辽等人也无从料到时局会翻覆至此,又何况我等?”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苻晖面上移开,扫向身后那列正在收拢的骑兵和步兵队列,赞道:

  “倒是公侯方才追击溃敌归来的动静,远远望过来气势凌厉,若非亲眼得见,曜还当是连霸的止戈骑在驰骋呢。”

  苻晖听了这话,笑容才又重新挂回脸上。

  他没有再往那件事上绕,而是打马与王曜并辔而行,两人一左一右沿着官道往南缓缓驰去。

  马蹄踏过道旁那些散落的断矛和碎旗,偶尔压到一面铁甲上发出格的一声轻响,又被风吞没了。

  后队的骑兵跟着他们缓缓南移,长矛扛在肩上,有人低头嘟囔了一声什么,被旁边的什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便住了嘴。

  走了约莫半里地,苻晖突然侧过头看了王曜一眼,语气复杂道:

  “子卿,父王临走时对我言,说你骨子里像极了丞相,凡事都要先往坏处想一步,未虑胜先虑败。本公当时还不大以为然,觉得这般做人太过滞重。经了这番事才晓得,若不是你当初念念不忘新安丁零的隐患,这洛阳城的防务也不会在你出征襄阳之前便加固了一轮。西阳门那一夜的守御,若无你留下的那些工事和桓彦操练过的部伍,本公怕是撑不到你回援。”

  王曜沉默了一息。

  他能听出苻晖话语里那层与从前不一样的东西,从前苻晖与他说话,总是隔着两层——一层是太学时的旧隙,一层是公事公办的客套。

  如今那两层都薄了许多。

  他淡淡一笑,只是放缓了马速,侧过头看了苻晖一眼,开口道:

  “公侯言重了。洛阳城能守住,全赖公侯坐镇调度、将士用命,曜不过是尽臣子本分罢了。”

  说到这,王曜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对了,桓郡尉何在?曜从出征襄阳到回师洛阳,这一路都不曾见他,方才在南郊厮杀时也不见他在城墙上督阵。”

  听到桓彦二字,苻晖面色微微一怔。

  他张了张嘴,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才道:

  “子卿,你出征襄樊后的几日,北营又收拢了溃兵万余人,然甲械不齐,号令不整,连个像样的什伍都编不起来,幸得你留下了桓彦,帮忙整顿营务。”

  他说到此处微微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