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定计
“舞阳听说你回来,特意又加了一道蒸鱼,说是你爱吃的。你若不去,她那一番心意岂不白费了?”
那“蒸鱼”二字入耳,王曜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他记起两年前在明光殿苑林的那顿野餐,那盘鱼蒸得恰到好处,豉汁咸香,姜丝葱段的清香恰到好处。
众人当时都说是苻锦的手艺,莫非.....
“那便……叨扰了。”
他不再推辞,跟在苻晖身后,沿着廊庑往正堂方向走去。
.....
后衙正堂里已经摆好了食案。
案上铺着青灰色的粗布,布面浆洗得挺括,边角压得齐整。
案上搁着三只黑漆食盘,一碟蒸饼码得齐整,饼面微微鼓起,泛着麦面蒸熟后特有的光泽;
一只粗陶碗中盛着羊肉羹,汤面浮着一层淡黄的油脂,肉块切成指节大小,炖得酥烂;
另一只白瓷盘中搁着那条蒸鱼,鱼身剖开平铺在盘中,腹内塞着葱段和姜片,浇了豉汁,被热气一烘,鱼皮的纹理微微绽开,露出底下雪白的鱼肉。
苻宝跪坐在案侧,还在微调着每道菜的摆放角度。
看见苻晖和王曜进来了,才赶紧起身笑道:
“四哥,子卿,你们来了,快坐下罢。”
她说出“子卿”那两个字时语气平常自然,让苻晖和王曜都不禁愣了一下。
苻晖释然一笑,大马金刀在主位坐下,王曜则稍微迟滞一步,然后才有些拘谨地在他左手边落座。
苻宝也在案侧的小杌子上坐了。
案上的碗碟摆得紧凑,三个人围坐一处,自不似正式宴席那般疏阔,反而多了几分家常的热乎气。
苻宝先替苻晖舀了一碗羊肉汤,又替王曜舀了一碗。
羹汤鲜美,油花在汤面上聚成细碎的圆圈。
她自己也舀了半碗,却没有喝,只是搁在面前,像是做样子陪着。
苻晖举起陶碗,睨向王曜,促狭道:
“子卿,我等如今也算是一家人了罢?莫要拘谨,放松些,怎么舞阳一句子卿,就把你吓得畏缩了?这可不是龙骧将军该有的气派啊。”
王曜粲然一笑,随即举碗应喝道:
“舅兄说得是,难得舞阳做了一桌好菜,小弟以汤代酒,先敬舅兄一碗。”
言罢,一饮而尽。
苻晖顿时愣住,半天没反应过来。
苻宝则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结果没等她取笑苻晖偷鸡不成蚀把米,王曜又兀自给自己倒了一碗,然后举起,深情款款地看着苻宝,道:
“舞阳,多年来,你或明或暗地帮助王曜,挂念王曜,凡此种种,我都是后知后觉。今番你又为我烹了这么多美味佳肴,曜实在受之有愧。我与卿虽相处短暂,但几番交往,曜深感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往后余生,你可愿.....”
“得得得......”
未等他说完,苻晖就故作恼怒道:
“好你个王子卿,我不过随口调侃了你一句,你倒好,还真就打蛇随棍上,没完没了了,你俩是真当我不存在了是吧?有那闲话,过后找个没人的地,两人自个嘀咕去。”
王曜夹了一块蒸饼咬了一口,满面堆笑,却不回话。
苻宝则是俏脸一红,眼眶泛泪。
王曜那几句话来得突然,又直白得不像他平日的做派,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碗沿的热气扑在她面上,将那双清润的眼睛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她垂下眼帘,过了一息才抬起,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羞赧了些,却还是平平稳稳的:
“贫嘴,怪不得能哄到那般多女子。”
说着,她将那碟蒸饼往王曜面前推了推,又夹了一块鱼腹上的肉放进他碗里,低头道:
“鱼凉了便腥,先吃饭罢。”
王曜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那微微泛红的耳廓,微微一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低头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鱼肉还是热的,豉汁浸透了鱼腹最厚的那个位置,咸鲜的滋味在舌尖上化开。
他咽下去时心里头那层翻涌的东西也跟着落定了些。
苻宝见他吃得香,便伸手将那盘蒸鱼也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道鱼是今早才从西市送来的,还算新鲜,你再多尝几口。”
王曜应了一声,举箸又夹起了鱼头。
剔出刺后,他嚼了几口便咽了下去,心底那股从得知这道鱼是她亲手所做之后便一直悬着的暖意,此刻终于落到了实处。
“舞阳这道鱼,比两年前又精进了。”
苻宝本来看他吃得香甜,正兀自高兴,闻言不禁一怔,顿时也醒悟了过来,她莞尔一笑,也不做过多解释,只是不断地给王曜夹菜添汤。
苻晖实在受不了他两个了,大口喝了一碗汤,然后紧急将他们之间那春意盎然的情愫给揭了过去:
“子卿,南营那边你打算如何?”
王曜搁下竹箸,将口中那口饼咽尽了才开口:
“王腾据守的南营是我亲自扩建修缮,若是强攻,折损不会小。但我军三面合围,他粮道已断,撑不了几日。曜打算再围他两天,等他自己先乱起来,届时再奋兵疾攻,如此可减少些伤亡。”
苻晖点了点头:“那北面的丁零残部呢?”
王曜端起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时,目光落在案面上那道蒸鱼腾起的热气上:
“冠军将军不是已经奉长乐公之命统军南下了么?若是能与他约定好时日,我军从南面顶上去,他从北面压下来,两下夹击,翟斌便是插翅也难飞。”
他顿了一下,又道:
“况且冠军将军久在河北,对河内、汲郡一带的地形民情都熟稔,由他负责北面的拦截,必当事半功倍。”
苻晖听了,拈起一块蒸饼却不急着吃,在手里掂了掂:
“也好,我回头便修书一封,遣快马绕道送往冠军军中,与他约期并进。只是……”
他看了一眼王曜,犹豫了下,最终还是道:
“南营那边的战事,恐还是要劳你奔走一趟,由你亲自坐镇指挥,我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