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六十块
第十四章 六十块
新的一周,一切正常。
周一早上陈封到教室的时候,林可已经坐在她前排的座位上了,转过身来趴在她桌上,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吃早饭没?我妈多蒸的包子,猪肉白菜馅。”
陈封看了一眼塑料袋,包子还是热的,水蒸气把袋子内壁蒙了一层白雾。
“吃了。”
“再吃一个,你太瘦了。”林可已经把袋子塞到她手里了。陈封接过来,包子确实很香,面皮发得松软,肉馅咸淡刚好。她咬了一口,林可趴在桌上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好吃吗?”
“嗯。”
“那以后我妈蒸包子我都给你带!”
苏晚从旁边走过来,把书包放下,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放在陈封桌上。
“给你。光吃包子太干了。”陈封看了一眼牛奶,又看了一眼苏晚。
苏晚已经坐下来翻开课本了,表情和平时一样安静,好像递牛奶这件事不值得多说一句。
“……谢谢。”
“不客气。”林可在旁边“啧啧”了两声,“苏晚你怎么不给我带?”
“你没说渴。”
“我也渴啊!”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林可被噎住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陈封低头喝牛奶,嘴角翘了一下。
早读铃响了。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声音在走廊上回荡。陈封跟着读了几段古文。
后颈的创可贴已经不贴了,伤口早就好了,只剩两个很浅的粉色印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周末的时候,在她们那个三人情报群里,林可忍不住说了那句憋了几天的话。
“我好好奇陈封初中是什么样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苏晚没说话,周明远也没说话,但林可知道她们都在看。
“我问问我六中的朋友。”她又发了一条。
苏晚终于回了:“这样好吗?”
“我就是问问!不会说什么的!”
周明远:“你问吧。”
林可翻了好一会儿通讯录,才找到一个初中在六中读书的同学,小学的时候跟她同班,后来去了六中,之后就没什么联系了。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等了大概十分钟,对方回了。
“陈封?你问她干嘛?”
“她现在跟我同班,聿明高中。”
“卧槽。她考到聿明了?牛逼。她在六中超级出名,初三的时候突然分化成s级alpha,整个学校都炸了。你知道六中那种地方,多少年都出不了一个s级,更别说考上聿明了,何况还是女的。但她出名不只是因为这个。她长得好看,是真的好看,但没人敢惹她。她那时候还没分化呢。就是那种气场。”
“她成绩也好,初二之前一般般,后来突然就上来了。中考的时候考了全校第几来着——反正特别好。但最出名的是另一件事。初三的时候她跟人打架,出了事,进了少管所。具体什么事我不太清楚,有人说很严重,有人说只是意外。反正她出来之后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不说话,不笑,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她没有家人。这件事六中的人都知道。她一个人住在城中村,自己养活自己。听说以前在网吧打过工,在饭馆洗过盘子。条件挺差的,校服穿了好几年,袖口都磨毛了还在穿。”
“你们现在一个班?她还好吗?在聿明那种学校应该不会有人欺负她吧?不过谁敢欺负她啊,哈哈哈。更别说她现在是s级的alpha了,她那个拳头,六中没有人不怕的。”
林可看完这段话,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谢谢”,把聊天截图发到了三人小群里。
群里安静了很久。比刚才更久的安静。
苏晚先回了:“她以前……很辛苦。”
周明远回了一个句号。林可知道他的句号是什么意思,他看到了,在想该说什么。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她不需要同情。”
“我知道。”林可说。她当然知道。陈封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可怜的人。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阳光照在她身上。
派出所
赵磊的第一拳砸在领头的胃上。
那人弯下腰,第二拳砸在太阳穴上,直接把人打翻在地。但另外两个反应过来了。那个beta从侧面踹了赵磊一脚,赵磊踉跄了两步,另一个alpha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台球桌上,拳头砸下来。赵磊偏头躲开第一拳,第二拳结结实实挨在脸上。
陈封没有多想。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在打架之前多想的人。以前的经历没教会她别的,但教会了她一件事。当自己人在你面前倒下的时候,你不冲上去,你就不是人。
陈封从侧面插进去,一脚踹在按着赵磊的那个alpha的膝窝里。
那人腿一软,松开赵磊,转过身来。劣质的alpha信息素从他身上涌出来,像发霉的稻草混着廉价洗衣液的味道,腥甜得令人作呕。他在对陈封释放压制。
陈封感受到了。不是威胁,是挑衅。那种低等级alpha不自量力的挑衅,像一只吉娃娃对着狼狂吠。
她的腺体跳了一下,本能的反感,s级alpha的身体不允许被这种垃圾味道侵犯。
她没有压。
薄荷朗姆烟草的信息素从她后颈炸开,像一扇被踹开的门,信息素瞬间灌满了整个台球厅。不是释放,是纯粹碾压。像一头狼终于不耐烦地吼了一声,周围的杂音全部消失了。
那个alpha的脸在瞬间变白,瞳孔缩成针尖,手从陈封的衣领上滑下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膝盖发抖,嘴唇哆嗦,信息素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发出一声短促破碎的哀鸣,然后彻底缩回了腺体里。
陈封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右手攥住他的手腕,左手肘尖砸在他脸上。鼻梁骨断裂的声音,很脆。
血涌出来,那人捂着脸往后退,撞在台球桌上,球杆架哗啦啦倒了一片。他没有倒下去,陈封没让他倒。
她跟上去,膝盖顶进他的胃,他弯下腰,她的拳头落在他后背上,一下,两下。每一拳都不重,但每一拳都打在让他站不起来的位置。
另一个alpha从侧面扑过来,手里抄着一根球杆。
陈封侧身躲开,球杆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台球桌上,木杆断成两截。
那人愣了一下,陈封已经抓住了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台球桌上砸。一下。桌面震了一下。第二下。他的信息素炸开来,恐惧和求饶混在一起,像被打翻的馊水。
陈封没停。
她的信息素还在往外涌,薄荷变成刀刃,朗姆变成熔岩,烟草变成硝烟,所有的暴戾都从腺体里冲出来,灌进这两个低等级alpha的鼻腔,皮肤,骨头里。
他们的身体在发抖,信息素在溃败,像两堵被洪水冲垮的墙,土崩瓦解,连碎片都找不到。
“陈封!”赵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停。她的拳头还在往下落,指节上的皮已经磨破了,血蹭在那个alpha的衣领上,分不清是谁的。
“陈封!”赵磊的手按在她肩膀上,用力把她从台球桌边拉开。
她踉跄了一下,转过身,眼睛黑沉沉的,瞳孔缩得很小。赵磊被她看得愣了一下,但手没有松开。
“够了。已经倒了。”
陈封看着他。赵磊的脸上全是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颧骨青了一大块,但他已经站起来了,那个beta蜷在角落里,抱着头,被赵磊打趴了。
台球厅里安静下来,只有三个人的呻吟声和通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然后警报响了。
烟雾报警器大小的东西,红灯狂闪。
信息素浓度报警器。
“操。”赵磊骂了一声,抬头看着那个狂闪的红灯。
赵磊靠在台球桌上,捂着脸,声音闷闷的。“派出所的人应该快到了。”陈封站在台球桌旁边,手上的血还在滴。
“等下你别说话,”赵磊压低了声音,“我来处理。”
“可是——”
“你还没成年。”赵磊打断她,“而且你是学生。聿明的学生。这种事你不能沾。”
陈封看着他。赵磊的脸上全是伤,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的眼睛肿了一只。
警车的灯在巷口闪了两下,红蓝交替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
赵磊把门打开,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走进来,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点的。年轻的那个进门就皱了皱鼻子——信息素的味道还没散干净。年纪大的扫了一眼台球厅:三个人躺在地上,一个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个蜷在台球桌底下,脸肿了半边;还有一个抱着头缩在角落。
赵磊站在台球桌旁边,脸上挂彩。陈封站在他身后,手上缠着纱布。
“谁报的警?”年纪大的民警问。
“自动报警的,”赵磊指了指墙上的白盒子,“信息素浓度超标。他们先动的手。”他指了指地上那三个人,语速快但清楚,“打了两小时台球不给钱,我让他们付,他们先动手。有监控,你们可以调。”
年轻民警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捂着脸的alpha,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检查了一下鼻梁。“鼻梁骨断了。”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赵磊,又看了一眼陈封。“你们两个打的?”
赵磊往前迈了半步,把陈封挡在身后,“跟她没关系。她是我雇的员工,在旁边站着,被波及了。”
民警看了陈封一眼。陈封站在赵磊身后,手垂在身侧,渗出一小片血迹。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是红的,信息素释放过度的生理反应,虹膜周围的毛细血管充血,把眼白染成淡淡的粉红色。
“信息素是谁释放的?”年纪大的民警问。
在少管所分化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一双平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很快,稳。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白大褂,胸口挂着听诊器,长发,戴一副银框眼镜。她的信息素先人一步飘进来,很淡的草药味,苦中带一点甘,压得很稳,是alpha。
陈封抬起头,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那张脸她认识。
“陈封?”对方也愣了一下,随后眉头皱起,快步走过来,伸手就按住了她的后颈。手指搭在腺体上,隔着抑制贴摸了一下,脸色变了。
“信息素释放过度,腺体充血,抑制贴都快压不住了。你怎么搞的?”她的语气急了起来,转头看周警官,“周哥,这孩子怎么回事?”
周警官看了一眼陈封。“你们认识?”
“认识。”女医生说完这两个字,没有多解释。她把陈封的抑制贴撕下来,看了一眼底下的皮肤,腺体红肿,周围的血管都凸起来了。
她皱紧了眉头,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片新的抑制贴,先涂了一层药膏,再贴上去,手指按着边角,一寸一寸地压实。
陈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药膏是凉的,接触到滚烫的腺体时带来一阵刺麻的舒服。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
女医生贴好抑制贴,把手收回来,看着她。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
“释放了多少?”
“很多。”
女医生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周警官。
“她需要观察,不能直接放走。信息素不稳定,路上出事了怎么办?”
周警官点了点头。“你先带她去休息室。”
女医生站起来,低头看着陈封。“能走吗?”
“能。”陈封站起来,跟着她走出笔录室。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她的影子被拉得很细很长。
女医生走在前面,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休息室,有一张行军床、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信息素检测仪,旁边摆着几盒药膏。
“坐下。”女医生指了指行军床。
陈封坐下来。女医生把门关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陈封,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陈封说。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点。“沉医生。”
女医生点了点头。她叫沉若棠,去年在少管所的医务室工作,陈封在里面待了两个月,是她负责的。
沉若棠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怎么开口。然后她说:“你还记得你进来的第一天吗?”
陈封记得。
少管所的铁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这辈子就那样了。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和现在这间派出所的走廊一样白。她被带进医务室做入所体检,量身高、测体重、抽血、检查信息素。
她坐在检查台上,手铐还没摘,铁链垂在膝盖旁边,晃荡着,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她的后颈开始疼。疼从骨头缝里往外翻涌,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炸开的疼。
她弯下腰,手撑着膝盖,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信息素从她身上涌出来,爆发——薄荷、朗姆、烟草的味道瞬间灌满了整间医务室,浓到几乎凝成了实质。
“你分化了。”沉若棠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在少管所里分化。”
陈封记得自己咬着牙,没有说话。她疼得说不出话。沉若棠给她打了抑制剂,又打了一针镇静剂,然后把她扶到床上,让她躺下来。陈封躺在医务室的行军床上,后颈贴着临时的抑制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和城中村那间房子里的裂缝很像。沉若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着她的体检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你是s级alpha。”沉若棠说。陈封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s级alpha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是alpha,在六中那种地方,alpha不是什么好事。
沉若棠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你知道s级alpha意味着什么吗?”
陈封摇头。
沉若棠看着她,说了一句话,陈封到现在都记得——“意味着你可以改变很多事。”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很快。
沉若棠把她的分化报告交了上去,连同那份体检报告、伤情鉴定、自卫过当的案情梳理。
报告在几个部门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少管所的教育期从原定的时间缩短了。陈封不知道那些报告上写了什么,但沉若棠后来告诉过她。
“你成绩很好,家庭情况特殊,临近分化期,自卫过当。一死一重伤是事实,但对方是寻衅滋事在先,多人围殴你一人。你是s级alpha,即将分化的s级alpha,在那种情况下信息素失控是生理性的,不是你能控制的。而且你成绩好,懂事,孤儿,没有前科,没有任何不良记录。”沉若棠顿了一下,看着她,“你占尽了道理。一个优秀的s级alpha,可以改变很多事。”
陈封坐在行军床上,听着这些话。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等级可以改变这么多。
所以今晚她有好好利用。
沉若棠出去拿东西的时候,已经在走廊里听周警官说完了事情经过。
周警官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保温杯,语气里带着一种见多了之后的老练。
匹配度
沉若棠先离开了,现在是凌晨,但她还是最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小叔”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被接起来,那边传来一声带着睡意的“喂”。
“小叔,不好意思这么晚了打扰你。”沉若棠压低声音,走廊里太安静了,她怕自己的声音传进休息室。“小璟最近是找到了alpha,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薛柏年的声音清醒了一些,带着一点警觉。“你怎么知道的?”
沉若棠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台球厅的报警,到派出所的笔录,到那个s级alpha女孩红肿的腺体和被咬过的齿痕。她说得很快,说到“匹配度非常高,恢复速度比正常快了一倍”的时候,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若棠。”薛柏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确认。“你说的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陈封。”沉若棠说,“聿明高中高一,s级alpha。和小璟一个学校。”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沉若棠以为信号断了,然后薛柏年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沉。
“她的事,我知道。匹配报告是我亲自审的。97%。但小璟说她不想让对方知道。”
97%。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比她能想象到的任何数字都要高。
难怪陈封的腺体恢复得那么快,标记的效果那么明显。97%的匹配度,意味着这两个人的信息素几乎是天生的互补。像钥匙和锁,像拼图的两块,不需要磨合就能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若棠,”薛柏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那个孩子……她怎么样?”
沉若棠靠在墙上,把少管所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她没说太多细节,没必要,薛柏年自己会去查。她只是说了该说的:陈封进少管所是因为自卫,对方多人围殴她一人,她在临近分化期的情况下信息素失控,造成一死一重伤。后来检测出是s级alpha,教育期就缩短了。
“她在里面很安静,”沉若棠说,“不闹事,不惹事,但不怕事,让干什么干什么。但也不跟人说话。每天做完该做的事,就坐在床上看书。课本,她自己带进去的。”她想到这个,笑了起来,“她那时候就在准备考聿明了。在少管所里,自己复习。”
薛柏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沉若棠继续说,“现在在聿明,全额奖学金。成绩应该还是拔尖的。”她斟酌着措辞,“她挺好的,就是确实过得不太好。你知道她家里什么情况吧。没有家人,一个人住在城中村。她去台球厅是去兼职赚钱的。”
薛柏年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几秒,他问:“她今晚在台球厅……是为了钱?”
班主任接人
陈封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到沉若棠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旁边的桌上放着一塑料袋的早餐——包子、油条、豆浆,还有几盒白粥,把整张桌子都摆满了。
囫囵洗漱了一下,她才回来。
“这下醒了?”沉若棠把粥递过来,“给所里的人带的,顺便给你一份。”
陈封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
她接过粥,碗是烫的,透过薄薄的塑料壁把热度传到掌心里。她低头喝了一口,米粒已经煮化了,稠稠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下子暖了。沉若棠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递给她。“猪肉大葱的,趁热吃。”
陈封接过来,咬了一口。面皮发得松软,肉馅咸淡刚好,和林可妈妈做的不一样,但一样好吃。她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裤兜,手机还在,药膏还在,那根烟还在。
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林可昨晚发来的消息,好几条,最后一条是“晚安明天打”。她没有点开,把手机塞回去,继续喝粥。
沉若棠站起来,把其余的早餐分给走廊里值班的民警。
周警官接过豆浆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你请客?”
“嗯。”“那我不客气了。”他拧开豆浆盖子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了很多。“那个小姑娘的班主任联系上了,姓方,说九点多过来接人。”
沉若棠点了点头,走回休息室。陈封已经吃完了,粥碗放在桌上,包子也吃光了,正用纸巾擦手指。她的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擦,像是在等什么。
“你班主任九点多过来,”沉若棠说,“等她来了签个字就能走。”
陈封“嗯”了一声,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她抬起头看着沉若棠,眼睛里的红已经退了大半,信息素也比凌晨稳定了很多,那些从抑制贴边缘渗出来的薄荷味道几乎闻不到了。“沉医生,昨晚的事……学校会知道吗?”
“周警官只会跟方老师说你在台球厅兼职的时候遇到客人闹事,正当防卫,做了笔录。其他的不会说。”沉若棠看着她,“你那个班主任,怎么样?”
陈封想了想。“挺好的。很严,但人好。”
沉若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九点十分的时候,周警官敲了敲门。“方老师到了。”
陈封站起来。沉若棠把桌上那板药和一管新药膏塞进她手里。“带回去。药膏每天涂,抑制贴每天换。信息素不稳定的时候吃药,然后联系我,或者联系那个omega。”
陈封把东西塞进裤兜里,兜里已经满满当当了。她跟着周警官走出休息室,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方老师。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的表情很严肃,和在学校里一模一样。但她的目光从陈封脸上移到她手上的纱布、后颈的抑制贴,又移回来,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方老师,”周警官把一份文件递给她,“签个字就行。事情经过都在上面了,对方全责,孩子是正当防卫。”方老师接过来看了一遍,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文件夹合上,看着陈封。“走吧。”
陈封跟着她走出派出所的大门。阳光涌过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方老师的车停在门口,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不新不旧,擦得很干净。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看了陈封一眼。“上车。”
方老师本名叫方慧,教了二十年的数学,当了十五年的班主任。她送过多少学生回家,自己都数不清了。但送到派出所来接的,这是头一个。
车子驶出巷口,陈封坐在副驾驶上。
车子拐上大路,陈封说话了。“方老师,我住在城中村,您把我放在巷口就行。”
“哪个城中村?”
“福宁路那边。”
方慧打了转向灯。安宁路,她知道。那一带是全市最后一片没拆的城中村,巷子窄得进不去车,路灯坏了一半,住的都是外来务工的人和刚毕业的年轻人。
她去过一次,几年前家访一个学生,回来后跟丈夫说,那样的地方也能住人?丈夫说,怎么不能住,便宜。她记住了。
车子在福宁路的路口停下来,前面就是城中村的巷口,车开不进去了。陈封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方老师。”
“等一下。”方慧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勤工俭学的申请表,我早上从学校拿的。你填好,周一交给我。”陈封接过来,纸是折好的,折痕很整齐。她展开看了一眼——图书馆协助员,一小时二十。
她抬起头看着方慧。“方老师,您什么时候拿的?”
“早上。接到周警官电话之后。”方慧的语气很平,“你考虑一下。图书馆的工作比台球厅安全,也不影响学习。”陈封把申请表折好,和药盒、药膏、那根烟放在一起。兜里已经快塞不下了,但她还是塞进去了。
“……我周一交。”她说。
不过今晚她还是得去台球厅的,上周说好的,周五周六都去。而且赵磊昨晚挨了打,台球厅肯定一团糟,她不能让他一个人收拾。
抑制贴被亲手撕下
新的一周。
陈封到教室的时候,早读已经过半了。她从后门闪进去,尽量不发出声响,但后门合页生锈,还是吱呀了一声。
几个坐在后排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她的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姓刘,叫什么她没记住。开学两周了,他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beta,安安静静的,不惹事也不社交,每天准时来准时走,存在感约等于零。
陈封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抽屉里。
她手上缠着纱布,从虎口绕到手腕,缠了好几层,把手指都箍住了。握笔不太方便,但能写。脸颊上贴着一块创可贴,颧骨的位置,大概是周五晚上打架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了一道口子。
伤口这种东西她太熟了,不用管,过几天自己就好了。但手上的纱布是沉若棠帮她缠的,有点厚,握拳的时候手指都弯不拢。
同桌看到她手上的纱布和脸上的创可贴,往旁边挪了挪。陈封没有看他。她习惯了,在六中习惯了,在聿明也快习惯了。
她没所谓,低下头,用不太灵便的手翻开课本,把其他书放进抽屉。
抽屉里有东西。
她拿出来,但没放在桌面上,而是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没有商标。一管药膏和一板药。药膏的管身是磨砂银色,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只在底部贴着一个标签:创伤修复专用。
背面贴着一个更小的标签,上面写着:一日两次,饭后服用。笔画清瘦带锋。
这个字迹她认识。
陈封把药膏和药板攥在手心里,目光落在第叁排靠窗的位置,薛璟坐在那里。
压下心里那点奇妙的情绪,她开始背书。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可的声音从前面炸过来。
“陈封!”她转过身来趴在陈封桌上,眼睛瞪得溜圆,目光从陈封脸上的创可贴扫到手上的纱布,又从纱布扫回创可贴。
“你手怎么了?脸怎么了?你周末干嘛了?打架了?严重不严重?”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一个接一个。
苏晚也走过来了,站在林可旁边,手里拿着水杯,没有说话,但目光落在陈封手上的纱布上,眉头微微皱着。周明远从座位上站起来,没有走过来,但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这边,手里没拿单词本。
陈封把笔放下。“没事,蹭的。”
林可张了张嘴,还想追问,苏晚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林可把嘴闭上了。
她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陈封桌上。“我妈今天做的叁明治。给你。”
塑料袋里装着一个叁明治,保鲜膜裹了好几层,能看出来里面的火腿和生菜,还有一层厚厚的沙拉酱。陈封看着那个叁明治,接过来。“谢谢。”
苏晚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牛奶,放在陈封桌上。“给你的。”和上周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包装。
周明远从座位上走过来,站在桌边,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陈封手上的纱布。“写字方便吗?”
“还行。”
“需要帮你抄笔记吗?”
陈封愣了一下。周明远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客气,是真的在问。
“不用,我写得慢一点就行。”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四个人走在走廊上。林可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小了一些,像是在等后面的人。苏晚走在陈封旁边,安静地迈着步子。周明远走在最后面,单词本拿在手里,但没有翻。
一切正常。除了陈封的手没那么方便。
下午第一节课是方老师的数学课。陈封听得认真,笔记写得慢,但都记下来了。方老师讲题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讲课,和平时一模一样。
第叁节课是物理,李老师的课。陈封平时最喜欢物理课,但今天她听不进去。
后颈越来越烫,像有一团火在腺体里烧,烧得她太阳穴的筋都在跳。她的信息素在往外冒。薄荷的味道先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凉丝丝的,但底下的朗姆是烫的,烟草是苦的,混在一起,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她前排的男生动了一下鼻子。
“是不是有味道?”后排有人小声说。陈封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没有吧,你闻错了。”另一个人接话。
“好像是有一点。”第叁个人的声音更小,但陈封听到了。
李如筠正在黑板上写一道例题,粉笔敲在黑板上,嗒嗒嗒的,节奏很稳。她写完最后一个公式,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全班。
“这道题,给你们五分钟,自己先解一下。”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纸和写字的沙沙声。
陈封低下头,盯着卷子上那道题。受力分析,能量守恒,她平时最拿手的。但今天那些符号像是活了一样,在纸面上跳来跳去,怎么都抓不住。
脚步声在她桌边停下来了。
咬深了一点
陈封再也忍不住了。
她给过薛璟机会了。两次。
她咬上去。
第一口很重。犬齿刺入腺体的瞬间,薛璟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但没有躲。血涌出来,温热的,带着竹叶被咬碎之后的凛冽和沉香被灼烧的苦。血腥味在陈封的口腔中弥漫。
血腥味让她清醒了一瞬。
陈封逼迫自己松开一点,把咬合的力道降下来。但信息素的灌入没有减轻。
薄荷朗姆烟草的味道从齿尖涌进薛璟的腺体,像一场失控的洪水,她关不上闸门。
咬多深她能控制,灌多少她控制不了。腺体有自己的意志,它认得薛璟,认得这是它标记过的omega。它在拼命地灌,把之前漏掉的所有信息素一次性补回来。
薛璟的身体已经软了。她的头从陈封的肩窝滑到锁骨,手臂收紧,把她箍住了。等陈封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臂已经环在薛璟的腰上,掌心贴着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兜住了。
临时标记还在继续。信息素还在灌,从齿尖涌进薛璟的腺体。
薛璟的手指攥着陈封的衣领,呼吸打在陈封的锁骨上,又急又浅。
理智开始往回涌,她手足无措了。
这时她想起了什么,之前在六中的角落她有撞见过,那个alpha,每次标记完她的omega,都会做同一个动作,把手插进对方的头发里,从头顶慢慢梳到发尾,一遍一遍。
标记的时候omega会害怕,信息素灌进去的时候身体会失控,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在干什么。你要让她们知道你在,让她们知道你还在,让她们知道你不会走。
陈封当时觉得这些话肉麻,但现在她全都想起来了。
她把牙齿松开了一点,刚好够不再加深伤口,用没绑纱布的那只手,手指插进薛璟的长发里。从头顶开始,笨拙地往下梳。她的手指在发抖,指节僵硬,动作生涩得像第一次学写字的孩子。
薛璟的头发很软,也很顺,发质很好,从指缝间滑过去的时候像水一样,凉丝丝的。
她的手指还攥着陈封的衣领,但力道已经轻了,从攥着变成了搭着,从搭着变成了垂着,落在陈封的腰侧。
陈封的手还在梳。一遍又一遍,从头顶到发尾,从发尾到头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但她停不下来。她怕一停下来,薛璟又会发抖。她怕薛璟发抖。薛璟发抖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台上的风从西边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起来,缠在一起又分开。
陈封的舌尖碰到薛璟腺体的时候,薛璟的腰僵了一瞬。陈封没有注意到。她还在舔,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小狗舔主人的掌心。她把伤口周围渗出来的血珠一颗一颗地舔掉。
她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不能让血就这么流着。
薛璟没有动。
最后一颗血珠被舔掉,嘴唇停在那里,贴了片刻。
陈封松开了她,牙齿从腺体上彻底离开,嘴唇也收回来了。垂着眼睛,不敢看薛璟。
“……对不起。”
薛璟没有回答。她的头还靠在陈封的肩窝里,过了几秒才从陈封怀里直起身来。
陈封的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里。她看着薛璟整理衣服的动作,把领带拉正,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坐在水泥台子上,腿伸在前面,整个人像一摊被晒化了的糖。薛璟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转过去。”薛璟说。
“什么?”
薛璟看了她两秒,叹了口气。
“算了,别动。”
她绕到陈封身后。陈封感觉到她的气息从背后靠过来,竹叶沉香的味道一下子近了。她下意识想回头,薛璟的手按在她肩膀上。
“别动。”
是挺俊的
一阵沉默。
“很热吗?”薛璟的眼神落在她的耳朵和脸颊上。
陈封下意识咬了一下牙。“……有点。可能是信息素影响了。”
“这样。”薛璟点了点头,目光还在她脸上没移开。“我还以为……”
她没说完。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漂亮,像暮色里最后一抹光,还没等人看清就收了回去。但陈封看到了。
她就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薛璟在逗她,故意的。
陈封的耳朵确实更红了。红到发烫,烫到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尖在冒烟。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转不动,舌头也转不动,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
陈封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走吧。”这次声音更哑了,哑到像是在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
她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耳朵尖还是红的。薛璟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
走到叁楼拐角的时候。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方老师。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头发扎起来,表情和平时一样严肃。她正从楼下走上来,看到她们两个从楼上下来,走到她们面前,停下来。
方慧是beta,闻不到信息素。但她已经听李如筠说过。李如筠给她发了消息,说陈封出去了,说薛璟也不在教室。而现在她在这里恰好遇到她们。
“方老师。”薛璟先开口了,自然大方。她的目光对上,没有丝毫躲闪心虚,好学生只是在走廊上偶遇了班主任,顺便打了个招呼。
方慧点了点头,视线又移到陈封脸上。小脸丝毫不心虚,就是不太自然。
她侧身让了让,示意她们先走。薛璟说了声“老师再见”,从她身边走过去,步子很稳。陈封跟在后面。
“陈封。”方慧叫住她。陈封停下来。薛璟也停下来了,站在几级台阶下面,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了。
“手上的纱布,今天换了没有?”方慧问。
陈封愣了一下。“……换了。”
“脸上的创可贴呢?”
“也换了。”
方慧点了点头。“明天记得换。伤口不要捂着,会发炎。”
“……谢谢方老师。”
方慧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楼上走了。
走廊静悄悄的,自习课的时间,没有学生在外面走动,连风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陈封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纱布,准备继续往下走。
拐角处,薛璟没走。陈封的脚步慢下来。
“你今天换了?”薛璟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陈封低下头。说来奇怪,她和任何老师都能对视。方老师,李老师,连周警官做笔录的时候她都无比自然。唯独对薛璟不行。
薛璟看她的时候,她的眼睛就像被人按了开关,自动往下垂,怎么都抬不起来。
“……啊。”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陈封盯着自己鞋尖,准备从她身边绕过去。刚迈出一步,手腕被扯住了。没受伤的那只。薛璟的手指扣在她的手腕上,很紧。
“去哪儿?”陈封问。
“医务室。”
“不用。”
陈封抬起头,终于看了她一眼。薛璟的表情很平,但她的手指还扣在陈封的手腕上,没有松开。
“跟我走。”薛璟说。语气和说“转过去”,“低头”的时候一样,不是商量,是通知。
她转身往楼下走,拉着陈封的手腕,陈封被她拽着,踉跄了一步,然后跟上她的步伐。
“我自己走。”她把手从薛璟手里抽出来。
薛璟的手空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倒也没再坚持。
陈封把手插进兜里,闷声跟着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陈封走在后面,看着薛璟的背影。她的校服衬衫在暮色里白得发亮,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医务室隔壁楼尽头,门半开着,薛璟推门进去,陈封跟在后面。
医务室的女医生很年轻,看起来不到叁十岁,长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她是omega,信息素压得很稳,不过陈封还是闻到了,很淡的花香,像春天刚开的栀子花。桌牌上写着:陈雨。
急什么
连着叁天,她们都在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一起去医务室。
第一天是薛璟压着人去的。她站在陈封桌边,什么都没说,就是站在那里,看着陈封。陈封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有整个教室看过来的目光,沉默了叁秒,站起来,把笔放下,跟在她身后走出教室。
第二天是陈封自己犹豫了一下。最后一节自习课,她坐在座位上,笔拿在手里,没写。她在等。果然,下课铃响后不久,薛璟从第叁排走过来,站在她桌边。陈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这次她没有犹豫,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第叁天,陈封已经习惯了。最后一节自习课,她提前把笔帽扣上,课本合好。薛璟走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起来了。
“不愧是s级的alpha,恢复果然快,明天不用来了。”陈医生说。
陈封“嗯”了一声,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陈医生连着叁天看到不情不愿的alpha跟在omega身后,但还是来了。她在心里偷偷笑了笑,都是年轻过的,哎,真美好啊。
她把登记本翻开,看着这四天“陪员”那一栏里重复出现的同一个名字。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不是她该管的事。她想。
大概是因为那几天实在过于明显。
叁班的人不是瞎子。大家似乎默认了一件事:陈封和薛璟,是一起的。不是说谈在一起,没人直接这么说。就是那种——“一起”的意思。
林可在她们的四人群里憋了好几天,终于在第叁天晚上忍不住了。她先发了一串省略号,又发了一个“那个”,又发了一串省略号,最后直接贴脸开大。
“陈封,你和薛璟到底怎么回事?”
苏晚秒回了一个句号。周明远回了一个“……”
陈封正在屋子里写物理卷子,手机震了叁下,她没理。震第四下的时候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看到林可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没什么事。她陪我去医务室。”
林可:“陪你去医务室?她为什么要陪你去医务室?你们什么时候熟到可以陪去医务室了?你们之前不是不认识吗???”
陈封看着这一连串的问号,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和薛璟算熟吗?
她们互相临时标记过,在后颈上留下了彼此的齿痕,信息素绞在一起分不开,她舔过薛璟腺体上的血,薛璟也舔过她的。这算熟吗?
这比熟更复杂。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认识。”她打了两个字,发了出去。
林可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苏晚回了一个“懂了”的表情包。周明远也回了一个一样的。
接下来的日子实在是有些奇怪。
陈封每隔几天就会在抽屉里发现新的东西:抑制剂,抑制贴,装在白色的小盒子里,没有任何商标。还有营养补剂一类的东西,深蓝色的瓶子,瓶身上印着一串她看不懂的英文,瓶盖是按压式的,要按下去才能拧开。
她上网搜过那个牌子,搜出来的页面全是英文,价格那一栏的数字让她沉默了很久。
这些东西没有署名,没有纸条,没有任何说明。每一片抑制贴的包装背面,都有一行很小的字,“两天换一次。”“这个月用蓝色的,下个月用白色的。”“饭前吃,一天两次。”陈封把那些东西收进书包的夹层里,和那管药膏、那板药、那盒烟放在一起。她的书包越来越沉了。
持续了近一个月,她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不想要,是太多了。多到她觉得自己欠薛璟的已经还不清了。
她知道薛璟家里是开药厂的,这些东西对薛璟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陈封来说,每一片抑制贴、每一瓶补剂、每一管抑制剂,都是一笔她算不清楚的账。
她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她欠赵磊的,她就有时周末晚上去台球厅给赵磊吃饭。她欠林可的,林可每天给她带早餐,她就把物理笔记整理好,整整齐齐地抄了一份给她,教林可物理。
她欠苏晚的,苏晚每天给她带牛奶和饮料,她就在苏晚值日的时候帮她擦黑板,倒垃圾。她欠周明远的,周明远给她带过零食,帮她占过座位,她就在周明远被数学题卡住的时候走过去,把解题步骤写在他草稿纸上。
每一笔她都还了,用她能给的方式,不多不少,刚好够让自己觉得不欠。
但薛璟不一样。薛璟给她的东西,她还不了。
抑制贴她用了一片又一片,每一片的包装背面都有薛璟的字迹,她一张都没扔,全收在铁盒里。营养补剂她喝了一瓶又一瓶,每一瓶喝完她都把瓶子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那些深蓝色的玻璃瓶会折射出很好看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但她知道她不能扔。她欠薛璟的,还不清了。
下课路过薛璟座位的时候,她说,“老地方。”
天台的门开着。
薛璟走到她旁边,靠在栏杆上,手里没有拿书。
“什么事?”
陈封没有看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橘红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给我的那些东西,太多了。”
“什么东西?”
“抑制剂,抑制贴,营养补剂。你放在我抽屉里的。”
薛璟没有说话。
陈封转过头看她。薛璟靠在栏杆上,夕阳把她的眼睛照成琥珀色,几乎透明的,漂亮极了。
“你用得上。”薛璟说。
“我用不上那么多。”
“你信息素不稳定。营养不够。每天睡不够。你自己不知道?”
薛璟的每个字都砸在陈封最软的地方。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点。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些?”陈封问。
薛璟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颗痣。
她没有回答陈封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不想欠我?”
陈封沉默了一下。“……嗯。”
薛璟看着她,笑了。真正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光。夕阳照在她脸上,把那个笑容镀了一层金色,漂亮得不像真的。
“我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薛璟说。
“什么?”陈封问得几乎是迫不及待的。
薛璟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你信息素能帮我稳定暴乱。你知道的。”
陈封当然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
理科不错的
于是,在开学不到一个月,陈封和薛璟成了互相临时标记的关系。虽然没有明说,但她们都心照不宣,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高一叁班的同学们渐渐发现,那个看起来还算好相处的薛璟,其实并没有那么好相处。她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礼貌得体,但仅此而已,像隔着玻璃看花,好看是好看,但闻不到香味,也摸不到花瓣。唯独对陈封不一样。薛璟会主动走到最后一排,站在陈封桌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站着。陈封就会站起来,跟她走。
谁都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们是一起去的。
而那个看上去很凶的陈封,反而对同学还算热情。有人找她借笔记,她没多问就递过去。有人大着胆子问问题,她也不吝啬解答。这些事放在任何一个同学身上都不算什么,但放在陈封身上,就显得有点反差。
林可有一次忍不住感叹:“陈封,你怎么跟我第一印象完全不一样?”
陈封头都没抬。“第一印象是什么?”
“很凶。不敢跟你说话。”
陈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人挺好的。”
这种热情在第一次月考后迎来了更多热情。
聿明高中的第一次月考,题目出得不算简单,很多人在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林可考完数学就趴在桌上嚎了五分钟,嚎完抬起头,发现陈封已经在做英语阅读了。
“你不觉得难吗?”
“还行。”陈封说。
成绩出来那天,方慧在办公室看成绩单。她先从第一名看起,薛璟,总分第一,各科成绩列在后面,密密麻麻的,几乎全是单科第一。语文第叁,数学第一,英语第一,物理第叁,化学第一,生物第二,文科也都是名列前茅的成绩,但文科同分很多,排名不代表什么。
没有短板。全科都没有短板。方慧看着这份成绩单,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种学生,带出一个就是运气,她今年运气不错。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李如筠从物理组窜过来,手里拿着成绩单的复印件,脸上带着笑。“方老师,你们班这个陈封,物理确实还不错啊。”
她把复印件放在方慧桌上,指着物理那一栏,“年级第一。”
方慧看了一眼,陈封的物理成绩确实亮眼。
“理科都不错啊。” 李如筠看了一下方慧手上那张总成绩单。往下看,数学也不错,年级前五。化学、生物都在前列。语文和英语比理科差一些,但也在中上水平。
李如筠凑过来看了一眼其他科目的成绩,点了点头。“就是文科……”政治,六十二。,六十五。地理,八十叁。和理科的成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方慧靠在椅背上,看着成绩单上陈封的名字,心里在算一笔账。陈封的理科很强,强到可以排进年级前叁,但文科拖了后腿,总分只能算是第二梯队。
隔壁班的蒋老师端着水杯晃过来,探头看了一眼方慧桌上的成绩单,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眯。
“方老师,你叁班这个陈封的理科不错啊。”他指了指物理那一栏,“年级第一。数学也前五,这孩子脑子好使。”
方慧点了点头,“就是文科弱了点。”
“理科天赋这东西,补不来。”蒋老师喝了一口水,目光往下移了几行,停住了。
“哟,这个薛璟才是真厉害,没有短板啊。”他把水杯放下,凑近了一点,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方慧没有说话。蒋老师直起身来,推了推眼镜,“还是刚好一个s级omega,一个s级alpha,你这叁班不得了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那种同事之间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羡慕,“一个镇场子,一个撑门面,方老师你今年评优稳了。”
方慧笑了笑,没接话。
蒋老师又喝了口水,晃着杯子回隔壁办公室了。方慧坐在桌前,目光落在成绩单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薛璟的情况她知道。开学前薛家就联系过她。薛柏言亲自打的电话,语气客气而郑重,说薛璟的信息素不太稳定,有概率会在学校发生暴乱,校医室已经备好了应急药物,希望方老师多留意一下。
方慧当时应下来了,这本来也是老师的职责。
陈封不一样。方慧看着成绩单上陈封的名字,看着她的成绩。这孩子脑子确实好使。但陈封并没有完全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方慧知道。
方慧想到那天去派出所接人,就想叹气。算了,这孩子也不容易,她多留心点就是了。
我不会让别人咬我
放学铃响的时候,陈封比薛璟先到天台。
她靠在栏杆上,手插在兜里。
十月底的夕阳比九月的时候更早沉下去,橘红色还没铺满整片天空就急着往下坠。
身后传来脚步。竹叶沉香的味道先涌过来,很好闻。
“转过去。”
薛璟的语气比之前几次都要直接。大概是因为上次在天台上已经说开了——她需要陈封的信息素,陈封愿意给,不需要再试探铺垫。
陈封没多想。
两个多月,她已经习惯了。听薛璟的话,转过去。不用薛璟说,转过去之后就低下头。她把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后颈。
薛璟的牙齿嵌进来的时候,疼痛感和之前一样剧烈。陈封的汗瞬间就冒出来了,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薛璟的信息素从齿尖涌进来,冷冽清苦的,从腺体进入血管,从血管进入脑海。她闭着眼睛,睫毛在抖,身体没有躲。
牙齿松开了,嘴唇还贴在腺体上,停了一下。舌尖探出来,轻轻舔了一下。
刚才被咬的时候陈封都没抖,现在却抖了。
薛璟没有停,舌尖一下一下地舔着被咬破的伤口,把渗出来的血珠一颗一颗地卷走。
陈封分不清这算安抚,还是帮忙清理伤口,她只知道自己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不转了。她僵在原地,低着头,衣领还拉在手里,忘了松手,也忘了呼吸。薛璟的舌尖每碰一下,她的睫毛就抖一下。
薛璟舔完了血,嘴唇从腺体上离开,从口袋里摸出抑制贴,撕开包装,贴上去。方方正正,边角按平。
“好了。”她帮着陈封把衣领拉回去,指尖从她后颈滑过,凉丝丝的,她伸手,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陈封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了一下墙,稳住了。手从薛璟掌心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攥了攥拳,又松开。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橘红色。
陈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打破此刻的安静。
s级alpha连身材都比普通alpha好,个子高,长手长脚,站在天台上被风一吹,校服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得像要破开皮肤。现在这个长手长脚的s级alpha在薛璟面前倒有几分手足无措的意思,手不知道放哪,眼睛不知道看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陈封对社会规则并没有薛璟那么精通,她不知道alpha被omega咬在大多数人眼里是一件丢人的事,不知道她主动低头露出后颈的举动,如果被别人看到会传出什么闲话。
没有人教过她这些。
“对了。”薛璟主动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在傍晚的天台上被风吹得有点散,“如果你被其他人咬了,或者标记了其他人,信息素就会有变化,会影响对我的治疗效果。”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薛璟把那个字拖了半拍,然后收住了。
“不会。”陈封说。
薛璟看着她。
“我不会让别人咬我。”陈封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攥了攥拳,又松开。“也不会标记别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薛璟。
薛璟没有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颗痣。她看了陈封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着远处。
“嗯。”
十五岁的s级alpha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她要报答薛璟,而她能还给薛璟的,翻来覆去,只有这一样。
薛璟需要,她给得起。这是现在唯一她能做的事情。
她不知道这件事比她以为的要重得多。
两个人一起走下天台。陈封走在后面,看着薛璟的背影。她的校服衬衫在暮色里白得发亮,衣摆被风吹起来。
后来的事情变得规律起来。
捅自己
周五是月考最后一场,提前放学。
薛璟的第一考场的教室在二楼,陈封第十叁考场在叁楼,正好差了一层楼。
收卷铃响的时候,整栋教学楼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的声音从每一扇窗户里涌出来。
陈封是考完直接走人的那种人。
她不和任何人对答案,不估算自己能考多少分,考完就是考完了,对错都改不了了,想它干什么。
但今天她没有直接走。
下着毛毛细雨,十一月的雨不大,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有人拿喷雾器在脸上喷了一下。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了一会儿,雨不大,但骑车还是有些麻烦。天台有一个小棚,铁皮的顶,下面是废弃的水泥台子,正好能躲雨。
她转身上楼,推开天台的门,走到那个小棚下面,从兜里摸出那根烟。烟从嘴角溢出来,被风吹散,和雨丝搅在一起。
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她吸完最后一口,把烟蒂在水泥台子上摁灭,塞回兜里。
下楼,推车,出校门。
全校的人基本走光了,她骑上车,蹬出去之前习惯性地往那个熟悉的地方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下,每天都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今天,这个时间,这辆车还在。
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但司机应该坐在驾驶座上。
陈封一只脚撑在地上,雨丝落在她肩上,把校服洇出一小块深色。她看着那辆车,脑子里转了一下——薛璟还没有被接走。
但她刚才下楼的时候路过第一考场,门开着,灯关了,里面已经没人了。
陈封犹豫了一下。
她把车撑在路边,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车窗摇下来,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看到她微微愣了一下。
“薛璟不在考场。”陈封说,“学校里没有人了。”
司机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
“薛小姐还没出来?”
“没有。我下来的时候第一考场已经空了。”司机看了一眼手表,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几声,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司机把手机放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陈封同学吗?”司机问。
陈封有些意外他知道自己,她没见过这个司机,不知道他怎么认识自己。但她没有时间想这个,因为司机的神情变了,眉头拧在一起,
“可能出事了。”司机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攥紧。“谢谢你告诉我。我先联系先生。”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陈封。
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这是我的号码。如果你有小姐的消息,拜托马上联系我。”
陈封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纸张是厚的,手感很好,边角压了暗纹。
“好。”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张过曝的黑白照片。
街上的人不多,这个时间该回家的都回家了,该接送的也都被接走了。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封把名片塞进裤兜,跨上车蹬了出去。雨不大,街上人很少。她不知道该往哪边骑,但她必须做点什么。她选了西边——薛璟每天离开的反方向,也是她平时回去的方向。
骑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风把雨丝斜着吹过来,灌进校服领口。
陈封的腺体跳了一下,她猛地捏住刹车,车轮在湿路面上滑了一下,停住了。她一只脚撑在地上,闭上眼,屏住呼吸。
竹叶沉香的味道,非常淡,淡到像是错觉,被雨水冲散了无数次,只剩下一丝几乎不存在的痕迹。但她知道不是。她和薛璟标记过,匹配度应该不低,对彼此的信息素极度敏感,她的腺体认得薛璟的味道。
陈封睁开眼,顺着味道往前骑。
经过一个公交站,味道浓了一点。经过一个岔路口,又浓了一点。她把车速放慢,一家店一家店地看过去。
便利店,药店,修车铺,味道越来越浓。
陈封的心跳加快了,她把车停在路边,站在巷口,闭上眼。竹叶沉香的味道从左边飘过来。
她睁开眼,左边是一条窄巷,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缠成一团。巷子深处没有路灯,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陈封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手里两条人命了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七八个人一下闯进来,黑色的作战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为首的人手里握着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口罩男的头。
“别动。”
口罩男干脆利落把刀从薛璟脖子上拿开,扔在地上。
薛璟被救下了。有人割断她手腕上的塑料扎带,有人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有人扶着她站起来。她的手腕上勒出一道一道的红痕,皮肤被磨破了,渗出血珠。
她站在那里,看着陈封。
陈封还握着那把刀,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生理反应。
薛璟走过去,从陈封手上拿走了刀。刀刃上的血蹭到她指尖,温热的,黏糊糊的。
她把刀扔在地上,抱住了陈封。
陈封僵了一下。薛璟的额头抵在她肩窝里,手臂环过她的腰,收紧。
她身上有雨水的气味,有竹叶沉香被碾碎后残留的味道,还有陈封的血——陈封校服上的血蹭到薛璟的白色校服衬衫上,薛璟没有松手,她的声音从陈封肩窝里传出来,干涩无比。
“你受伤了。”
陈封低头,才发现自己腰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在出血。肾上腺素褪去,事情已经解决,神经放松,痛觉回归。
她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片陌生的白色。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但底下压着另一种气味,像某种木质香薰。
她躺在一张大床上,被子是浅灰色的,迭得整整齐齐,只掀开一个角。房间不像病房,更像是租房广告里那种精装修的单身公寓。
陈封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像一台刚被启动的老电脑,转得很慢。
她想坐起来,腰腹传来一阵钝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校服被换掉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布料柔软的,袖口长出一截,遮住了半只手。腰腹的位置缠着纱布,白色的,缠得很整齐,方方正正,一看就是专业人士的手笔。她抬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纱布的边缘,毛茸茸的,不疼。
“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陈封转过头,看到一个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白大褂,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病历。沉若棠。
陈封的表情从茫然变成疑惑,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这里是私人医院。”她把病历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陈封身边。陈封想说话,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沉若棠扶着她坐起来,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把枕头立起来垫在她腰后。然后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杯水,递到她嘴边。
陈封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薛璟怎么样。”陈封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薛璟信息素有些紊乱。”沉若棠把水杯放回去,“其他没事。手腕上的勒痕上了药,休息几天就好。”她的目光落在陈封腰腹的纱布上。“倒是你。”
“腹部刀伤,肩膀刀伤,多处软组织挫伤。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陈封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腰腹上的纱布,白色的,缠得很整齐。
“你昏了整整一天。”沉若棠还想说什么,目光越过陈封,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穿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眉目和薛璟有五六分相似,尤其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只是比薛璟的更沉。男人保养得很好,气质儒雅。但他眼下有一片很深的青黑,衬衫领口微皱,像是很久没有合过眼。
“你好,陈封同学。”他走到床边,站定。声音比陈封想象的低,带着一种成年男性特有的沉稳,“我是薛柏年,薛璟的父亲。”
陈封愣了一下。她没见过薛璟的家长,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
她想坐直一点,腰腹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她皱了下眉,但没有吭声。
薛柏年看着她,忽然退后一步,身体微微前倾,郑重地鞠了一躬。他的背弯下去,停了足足两秒,才直起来。
“感谢你救了小璟。”
陈封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床单。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眼前这个人。她半靠着床,腰上缠着纱布,手上还贴着输液贴,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能还礼,
“叔叔,您不用这么……”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薛柏年直起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角的细纹比远看的时候更深。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在暴风雨里站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风浪平息,但身体的疲惫还没退去。
“你先好好养伤,有需要随时叫人。”薛柏年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沉若棠没有跟着薛柏年出去。她关上门,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
陈封看着那支录音笔,眉头动了一下。
“这次我是作为警方代表来的。”沉若棠的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些,“算是录个口供。你刚醒,能说吗?”
陈封点了点头。
沉若棠按下录音键,问了几个基本问题,姓名、年龄、学校。陈封一一回答。
“说一下当时的情况。你是怎么发现薛璟不在学校的?”
我同意
薛柏年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沉若棠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眼下那片青黑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深了。
沉若棠靠在窗台上,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一颗。
“s级alpha身体是真的好。她一个未成年,一打叁,受了刀伤,昏了一天就没什么事了。”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她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陈封能找到小璟,是因为信息素。她骑车路过那个街区的时候闻到了竹叶沉香的味道,顺着找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