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六十块
薛柏年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
“互相标记过的alpha和omega确实会有信息素感应,但一般不会这么敏感。隔着一个街区,下着雨,信息素被雨水稀释了,她还是闻到了。”
沉若棠看着他,“哪怕是互相标记过,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也非常少见。本来s级的案例就少,公开的文献几乎没有可以参考的。陈封和小璟,估计是有些特殊的。”
“特殊到什么程度?”他问。
沉若棠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会留意。”
“让她好好养伤。其他的,薛家来安排。”
他正打算走,却见隔壁门开了。
薛璟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和陈封同款的浅蓝色病号服,袖口长出一截,遮住了半只手,陆芷晴在一旁跟着。
信息素紊乱了一天,幸好不严重,沉若棠早上看过她的指标,已经在往回走了。
“小璟?怎么出来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一遇上女儿,薛柏年的神情一下就变了。刚才那个沉稳又有些疲惫的中年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脸关切的父亲。
他快步走过去,手悬在半空中,最后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薛璟摇了摇头。“我没事了。”她的声音还有一点哑,但比昨天好了很多。她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又看了一眼沉若棠。“她怎么样?”
沉若棠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没什么事了。醒了,喝了水,说了话,伤口换过药。养伤就行。”薛璟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病房。
“想去看她?”知女莫如母,陆芷晴问。她的眼睛和薛璟也很像,琥珀色的,只是多了一些岁月的沉淀。眼下有青黑,和薛柏年如出一辙,但她的神情比丈夫稳得多,是已经过了最慌乱的阶段,现在只剩下后怕和心疼。
薛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芷晴看了她两秒,把手里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去吧。”
薛柏年站在走廊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被陆芷晴看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薛柏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陆芷晴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病房里,陈封正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听到门响,她转过头,看到是薛璟,她下意识想坐起来,腰腹用力,扯到了伤口,没忍住抽了口气。
声音不大,但薛璟听到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手按在陈封的肩膀上,把她按回枕头上。
“别动。”
“你手怎么了?”陈封看着她手腕上的纱布。
“勒的。没事。”
“疼吗?”
“不疼。”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谁都没有说话。薛璟把按在陈封肩膀上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你坐。”陈封说。
薛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脊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
“你昨天是不是真的想捅自己?”
陈封没有回答。她看着天花板。病房的天花板比城中村那间房子的天花板白得多。
“还没来得及捅,人就到了。”
薛璟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封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下次不要了。”
陈封转过头看她。表情很依旧平,但她的眼眶是红的,很浅的一层,像白瓷上最淡的釉。
想安慰几句,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不知道女孩子哭了要怎么办,在六中的时候,没有人对着她哭,少管所更没有。
她酝酿了半天,喉咙里滚出干涩的一个字。
“……好。”
薛璟看着她。陈封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薛璟把那层浅红眨下去了。
“陈封,我没有要你为了我做什么。”薛璟已经恢复了平静,同平日无异。
陈封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不擅长接话,更不擅长接薛璟的话。只能是又硬邦邦回了一个“嗯”字。
薛璟看着她,目光沉沉的。陈封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在被子里的手攥了攥拳,又松开。
“好好休息。”
“好。”
门被关上,过了一会,又被推开了。
新房子
薛柏年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陆芷晴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件没送出去的外套。
“她怎么说?”陆芷晴问。
“同意了。”薛柏年说。
陆芷晴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薛柏年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袖口的扣子系好。他的表情已经变了。不是刚才在病房里那个红了眼眶的父亲,也不是走廊里那个疲惫的中年人。他的眉眼沉下来,嘴角抿成一条线,那双和薛璟相似的眼睛里,温和褪去,露出底下锋利。
能把薛氏药业做到今天,能在商场上站稳二十多年,他从来不是靠客气和礼貌。他有他的手段,也有他的狠戾。那些把主意打到他女儿头上的人,他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后悔。
陆芷晴走过来,站在薛柏年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她的手很凉,指尖比薛柏年的体温低了一些。
“她是个好孩子。”
薛柏年没有说话。他的手被陆芷晴拍着,指节慢慢松开了。
“她一个人,没有家人,受了伤也没人照顾。等她出院,就让她搬过去吧。”
“她救了小璟。”陆芷晴说,“她把小璟从那个地方带出来了。小璟现在能走了,她还躺着。”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抖,但很快稳住了。“不管她选什么,她都是我们家的恩人。”
薛柏年伸出手,把陆芷晴的手握在手心里。
接下来养伤的几天,陈封第一次意识到薛氏药业代表着什么,也意识到薛璟“薛氏千金”的含金量。
每天早上的查房是主任带着主治一起来的,主任会亲自看她的伤口,换药,叮嘱注意事项。态度好得像在招待贵宾,问什么都耐心,说什么都点头。
陈封不太习惯这种阵仗,每次查房都靠在枕头上,不说话,等他们查完走人。
护士每隔四小时来量一次数据,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换药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怕弄碎她,纱布揭下来的时候会先用生理盐水润湿,不粘伤口。陈封处理过伤口,她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说不用这么麻烦,最后什么都没说,由着她们去了。
饭菜是每天有人送来的,不是医院食堂的盒饭,是装在保温食盒里的叁菜一汤,荤素搭配,汤每天不重样。连米饭都是陈封没吃过的那种高级米粒,香糯可口,空口吃都觉得香甜,更别说其他金贵食材,这几乎是陈封长这么大吃过最好吃的饭。
送饭的阿姨说这是陆女士吩咐的。
把食盒盖好,放在床头柜上。阿姨来收的时候,她说了声谢谢。
病房是单人间,有独立卫生间,有电视,有衣柜。床头柜上每天有人换新鲜的百合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陈封不认识这是什么品种,只知道它很白,很香,开得很好。
她看着那枝百合,想起窗台上那排洗干净的玻璃罐。那些罐子还在城中村的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会折射出很好看的光。没有人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浇水,也许已经死了。
薛璟的伤势不重,手腕上的勒痕上了药,没几天就淡了。信息素在第二天就稳定下来,医生检查过指标,说没什么问题。但她也没有再去学校。两个人都住在医院里,一个住这间,一个住隔壁。
陈封是s级alpha,身体底子好,伤口的恢复速度比医生预想的快得多。第叁天换药的时候,主任看着她的伤口,说了一句“不愧是s级”。
陈封没接话,她只知道腰腹那道口子已经不疼了,肩膀上的也能活动自如。但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提重物,不能骑车。
陆芷晴说多住几天,再观察观察。
陈封没有拒绝。
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温柔又关切的薛璟母亲。她只能躺在床上,等查房,等换药,等送饭,等薛璟。
薛璟每天下午会过来,手里拿着课本和作业本。
她走进来的时候,陈封会从枕头上抬起头,看着她把课本放在床头柜上,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来。和平时在教室里一样,脊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但她的椅子比教室里的离床更近。
“今天讲数学。”薛璟说。
陈封的数学不差,年级前五。但薛璟看了她的月考卷子,说她的函数部分还有提升空间。
她不知道薛璟是怎么看到她的卷子的,也许是从方老师那里拿的。她只知道薛璟翻开课本,指着其中一页,“这个题型你上次扣了两分”。
开始讲,语速不快不慢,讲得很清楚。陈封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草稿纸上算几步。
薛璟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清晰。
她有时候听着听着就走了神,不是走神到别的地方,是走神到薛璟的声音里。她的声音像竹叶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涟漪。
薛璟会停下来,看着她。
一辆车上学
窗外的街道变得宽敞干净,行道树修剪得整整齐齐,路面上看不到一点垃圾。陈封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些陌生的街景从眼前滑过去,花店、面包房、咖啡馆,橱窗明亮,灯光温暖。
这里离学校很近,离城中村很远。
郑叔把车停在一栋小高层楼下,管家帮忙录入了人脸和门禁,帮她把行李箱拎上去,电梯要刷卡。
电梯里的镜子擦得很亮,映出陈封穿着校服的身影。
郑叔把她送到门口,把门禁卡交给她,没有进去。
“太太说让你先看看,缺什么跟她说。”陈封接过钥匙,道了谢。郑叔摆摆手,转身走了。
陈封推开门。
一室一厅,宽敞明亮。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发白。浅灰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电视墙旁边立着一盆和她那盆绿萝差不多高的琴叶榕,叶片肥厚,油亮亮的。
开放式厨房挨着餐厅,灶台上放着新的锅具,调料瓶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连常用的油盐酱醋都备好了。
她走进去,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地板是暖灰色的,擦得一尘不染,能映出人影。她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客厅、餐厅、厨房,每个角落都亮堂得不像话。
她推开卧室的门。
床很大,铺着浅灰色的床品,枕头蓬松柔软。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奶白色的,和医院那盏很像。衣柜是嵌入式的,拉开门,里面空空荡荡,挂着备用的衣架。
书桌靠窗,桌面宽大,阳光正好落在正中间。桌上放着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旁边是一盏折迭台灯。她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是网面的,坐上去很软,靠背刚好托住腰。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木质的,凉丝丝的,摸上去很光滑。
那盆绿萝被她放在阳台的角落,和琴叶榕隔了一段距离。阳光照在它的叶子上,有几片已经黄了,但新发的嫩芽是绿的,小小的,蜷着,像刚出生的婴儿攥紧的拳头。
她把笔记本摞在旁边,笔袋放在课本前面,铁盒放在桌角。铁盒还是那个铁盒,边角有点锈了,和崭新的书桌不太搭。那个空玻璃瓶被她摆在铁盒旁边。
她收拾好行李,去浴室洗了个澡。水龙头拧开,热水来得很快,几乎不需要等。水流稳定,不大不小,冲在身上是温热的。
她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床品应该是很高级的料子,很舒服。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纹。
日光灯关着,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在对面墙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和城中村那间房子一样,又不一样。没有潮湿的墙壁的味道,没有楼下狗叫的声音。
新手机振动,特别提醒的铃声响起,屏幕没有裂纹,连拍照都一点不模糊。薛璟发来了消息:“到了吗?缺什么记得说。”
陈封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想起在城中村的时候,薛璟也发过类似的消息。那时候她的手机屏幕碎了,薛璟的字有时候会被裂纹挡住,要侧过来才能看全。现在不用侧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遍。
“不缺什么。房子特别好,是我住过最好的房子。”
“那就好。早点睡,明天学校见。”
陈封回了一个“好”。
那头的薛家别墅,客厅的灯还亮着。
陆芷晴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到薛璟从楼梯上下来,放下杯子。
“怎么样?我是长辈,我怕小封不好意思说缺什么。你是同龄人,应该好交流一些。”
薛璟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她和陈封的聊天记录,短短几行,陆芷晴一眼就看完了。她的目光在“是我住过最好的房子”这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递还给薛璟,什么都没说,端起了那杯凉透的茶。
她是一位母亲,对陈封这个女儿的救命恩人,也多少有些疼惜。她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薛璟接过手机,也没有说话。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小封第一次从那边走,怕她不认识路。”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她那个伤,能骑车吗?”
“不能。医生说要静养。”
“那就让郑叔送。你也是,一起走。”
薛璟“嗯”了一声。低下头,打开和陈封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明天郑叔来接你,七点二十。我也在车上。”发完之后她等了几秒。
回复来得很快。
“不用了吧。”
少走路
很快她们就发现,不是好差不多了。
体育课,陈封请了假。她请假的一周,是薛家帮忙请的,方老师作为班主任,肯定大概知道一些事,昨天数学课看了她好几眼。
她猜测方慧应该提前打过招呼,不然以赵老师的性格,至少会问一句“哪儿不舒服”,这会就让她去旁边坐着。
她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校服外套搭在膝盖上。阳光很好,红色的跑道在脚下铺开,看着其他同学在跑步。
同学们叁叁两两地跑着,有人在说笑,有人在喘气,有人超过别人的时候故意做了个鬼脸。陈封看着他们,把手插在兜里,指尖碰到那根烟。
身边坐了两叁个请假的同学,陈封坐在最边上,和他们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陈封,你生病了吗,请假这么久啊?”说话的是个女生,陈封记得是omega,叫梁秋雨,长相清秀。
之所以记得,是因为林可之前提了一嘴,她们班的粱秋雨被一个高年级alpha追求来着。
陈封“嗯”了一声,没说是什么病。
“你上周请假了,估计还不知道。你这次月考物理又是第一,好厉害。”
陈封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不知道,上周她躺在医院里,除了薛璟带来的课本和作业,外界的一切都是断开的,没有成绩单,她这周回来也给忘记了。
现在一个不太熟的同学坐在操场的台阶上,告诉她物理又是第一。
“……谢谢。”陈封说。梁秋雨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大家都在跑步,我们散散步吧。”
陈封迟疑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操场,林可在远处喘着气跑步,苏晚跟在她旁边,周明远在男生队伍里。
她又看了一眼梁秋雨,对方站在那里,笑意盈盈的,阳光落在她脸上,看起来很真诚。
陈封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好。”她站起来,把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遮住腰腹的位置。
两个人沿着操场最外圈慢慢走着。梁秋雨走在她的左边,步子不大,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陈封把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跑道。阳光照着她的侧脸,眉眼间那股与生俱来的锋利被光线勾勒得更加分明,看着冷漠又不好相处。
梁秋雨走在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心里想,好像也还好。
“我物理不太好。”梁秋雨侧过身,正对着她,“下次做题可以问你吗?”
陈封没转身,只是微微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意外,随后点了点头,“可以。”
梁秋雨笑了,笑容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那就说定了!”
陈封不太懂,说定什么了?就问题吗?周明远物理也一般,也没少问她啊。
赵老师吹哨集合,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回来的时候,两个人走在一起,还是显眼的。
陈封上周请假了不知道,叁班的人可是知道的。上周,高二的一个alpha学长直接来班门口找人了。据说是梁秋雨同初中的,追了她很久,从初中追到高中,只是梁秋雨好像没那个意思,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拒绝,拒绝完还是笑着和人说话,学长走的时候表情不太好,但也没办法。
这件事在叁班传了好几天,陈封不在,不知道。
林可站在队伍里,看到陈封和梁秋雨一起走过来,挑了挑眉,表情瞬间变得八卦起来。她用手肘捅了捅苏晚,嘴巴凑过去,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周明远站在男生队伍里,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背单词。
陈封没有注意这些。她走回队伍里,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薛璟站在队伍最后面。
她看了陈封一眼,眼神淡淡的,和以前没什么区别。看了一眼就没再看了,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赵老师。
陈封把手插进兜里,目光收回来。
阳光照在她背上,暖洋洋的,她把校服外套往上拉了拉,遮住腰腹的位置。伤口有点痒,长新肉了,她忍着没去抓。
接下来自由活动。赵老师吹哨解散,林可正朝陈封走过来,苏晚跟在她旁边,周明远落在后面。
叁个人走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薛璟先过来了。
陈封正坐在台阶上,此刻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阳光从薛璟背后照过来,表情看不太清,但眉眼是平静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你需要静养,少走路。”薛璟说这话的时候,和说“低头”“转过去”的时候差不多。
陈封愣了一下。“……哦。”
“知道了吗?”薛璟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陈封就是莫名觉得语气比刚才严厉了一些。
陈封下意识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坐直了一点。
“知道了。”
薛璟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卡在半路上的林可叁人。
林可站在那里,一只脚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表情介于“我们正要过去”和“我们其实也没那么急着过去”之间。
然后薛璟把目光收回来,走了。
林可她们终于走过来了,苏晚一起在她旁边坐下来,表情很复杂。
“薛璟刚才……是在管你吗?”
陈封把手插回兜里,往后一靠,靠在桌子边,长发跟着晃了晃。
“她让我少走路。”
“你上周到底干什么了?”
你先标记
这周没太大区别,上下课,只是变成了和薛璟一起出发和回家。
直到下周再次复查,陈雨看了看腰腹的伤口,又看了看肩膀。“恢复好了。痂都掉了,新皮长出来了。不用再来了。”
陈封把衣服拉好,说了声谢谢陈医生。陈雨摆了摆手,坐回办公桌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医务室,走廊上夕阳正好,薛璟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陈封跟在她后面,手插在兜里,等着走到拐角。
薛璟停下来,没有拐弯,站在走廊中间。陈封也停下来。
“我信息素有点不稳定了。”薛璟说。
陈封其实闻到了。
薛璟平时的信息素被压制得很好,但从昨天开始,陈封的腺体感觉到了,只是一直没说。
“嗯。”陈封应了一声,等着薛璟说下去。
“在学校毕竟人多眼杂,不方便。周五去你那边,可以?”薛璟看着她。
陈封瞳孔地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薛璟说得合情合理——学校确实人多眼杂,天台虽然没人,但万一有人上来或者被人看到呢。她的公寓在薛家名下的小区,门禁森严,电梯要刷卡,不会有外人。
陈封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好。”她说。
薛璟点了点头,转身往教室走了。
周四晚上,陈封把本来就干净的房子进行了一次大扫除,包括各种边边角角,连冰箱鸡蛋都摆整齐了。
周五傍晚,这套公寓迎来了它原本的主人。薛璟进门的时候,陈封正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双全新的拖鞋,弯腰放在她脚边。
拖鞋是浅灰色的,毛绒绒的,前两天刚买的,拆了包装,洗后在阳台上晾了半天。
薛璟换好鞋,走进来。她打量着这套房子——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电视柜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你会做饭?”薛璟站在厨房门口,厨房看着有经常用。
“嗯,平时自己做饭吃。”
走到卧室门口,陈封才想起来什么,但来不及了,薛璟已经进去了。
书桌上,课本码得整整齐齐,笔袋放在课本前面,铁盒放在桌角。铁盒边角有点锈了,和崭新的书桌不太搭。
铁盒旁边摆着一个空玻璃瓶,瓶口朝上,薛璟认出来了,看着那个瓶子,没有说话。
陈封站在门口,耳朵开始发烫。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忘记把这个收起来了,也没想过薛璟会看到。
薛璟把目光从玻璃瓶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她。
“标记会很久,可能没力气回去,就在你这儿住。”
“下午体育课出汗了。”她说,“我想洗个澡。”
“……好。我去给你拿毛巾。”
体育课出汗了,回来要洗澡,很正常。而且标记这件事情本就很私密,不管怎么样,带着汗也不太好。
毕竟薛璟从小就生活优越,爱干净再正常不过了。
陈封此时完全忘记了,她们第一次标记,和后面几次。夏天,带着汗,在老旧的天台。
所以,薛璟并不是特别在意这些。
她转身走出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又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睡衣。浅灰色的,纯棉的,领口有点大。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来了。
薛璟接过去,看了一眼。“你的?”
“……嗯。洗过的。”
薛璟点了点头,抱着睡衣和毛巾走进浴室。门关上了。
陈封站在浴室外面,听到水龙头拧开的声音,水流稳定,热水来得很快。她站在那里听了几秒,反应过来什么,马上走去客厅坐着。
她一个alpha,听omega洗澡,像什么话。
她转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决定去阳台抽烟。
薛璟出来的时候没看到人,就知道她是在外面。
推开玻璃门,陈封正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头肩比优越,清瘦高挑,腰线收得利落。大概是听到了声音,她转过头,侧脸惊艳,漂亮的手指夹着烟,正好燃到最后一小节,火星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乖顺
陈封没多想,正要转身,肩膀被按住了。
她抬起头,薛璟的手按在她肩上。陈封看着她,有些疑惑。
“趴着。”薛璟的声音还是哑的,神情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什么?”陈封还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幻听了。
薛璟解释了一句,声音还是哑的:“标记太久,没力气了。趴着省力。”
陈封看着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似乎总有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
但这个原因好像也正常。这次是标记最久的一次了,没看薛璟刚才连坐都坐不住了吗,靠在她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没力气,想换个省力的姿势,合情合理。
“……哦。”陈封没再有疑问,顺从地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床垫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不见,在她趴下之后,薛璟的嘴角勾了勾。
陈封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等着疼痛。她以为薛璟会像以前一样咬下来,但先等来的是床垫微动,腰上一重。
薛璟跨坐在她的腰上。
她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所有的运转都在一瞬间停止。她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连脑子都停了。薛璟很轻,跨坐在她腰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压迫感。但那个触感太清晰了,清晰到她的腰腹不自觉地绷紧。
随后,她感受到薛璟也趴了下来。
不是慢慢趴下的,是像蛇一样缠上来的——先是一缕发丝落在她后颈,凉丝丝的,痒。然后是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手指收拢,像锁扣一样卡住,挣不开。再然后,是整个人的重量。
薛璟趴在她背上,胸口贴着她的后背,手臂环过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后脑勺。两个人像两把迭在一起的勺子,严丝合缝。
陈封的呼吸彻底乱了。
十六岁的女孩子,其实该发育的都发育了。抵在后背的柔软是什么,她不是不懂。
陈封的脸烫了。
虽然她也是女的,该有的她都有,但总归不太一样。
意料之中的疼痛感始终没有到来。陈封看不到薛璟在做什么,只能凭触感。薛璟的手指拉下了她的衣领,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个包装很精美的礼物,怕撕破纸。
衣领滑下,后颈完全暴露出来。遮着腺体的长发被撩开,薛璟的手指从发根穿过去,把头发拢到一侧,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陈封的肩膀缩了一下。
手指回到后颈上。指腹先在腺体周围轻点,大概把周围的皮肤都点了一圈之后,指腹开始揉她的后颈,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腺体是很私密的地方。一个alpha,还是s级alpha的腺体被这样把玩,简直是不可能的事。陈封没忍住,下意识想挣扎起身。肩膀刚抬起来,后颈上的手指加重了力道,按住了她的腺体,连带着肩膀也被往下压。
薛璟的手指不重,按在腺体上像按在一个开关上,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瞬间被卸掉了。陈封的手臂软了一下,撑不住,趴了回去。
按道理这点力道不至于有效。薛璟的手指细白纤长,没什么力气,她轻轻一挣就能挣开。但薛璟凑在她的耳后,低声说了一句话,气息拂过耳廓,凉丝丝的,带着竹叶沉香的味道。
“等会儿标记比较久,会痛很久。先让你放松一些。”
陈封不动了。
她趴在枕头上,脸埋在被子里,耳朵从耳垂开始红。一个s级alpha,真就被一个omega按住不动了。
陈封现在有些昏沉。嗯,也是,被咬腺体好痛的。薛璟在帮她放松。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沉下去了,涟漪散开。薛璟一直对她很好的。
她现在觉得自己就是那块太妃糖,被薛璟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揉开,揉软,揉成一滩没有骨头的糖浆。她的眼皮沉了,和泡在温水里一样。
温水,温水煮青蛙吗?薛璟要煮了她吗,但薛璟是白天鹅,为什么要煮她。
思绪控制不住乱成一团。
她模模糊糊地想,标记之前为什么要放松?以前标记的时候没有这一步。哦,薛璟说了,这次比较久。
陈封安静下来,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凶狠动物。
薛璟低声笑,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落在陈封耳边,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
“看来是很放松,都能走神了。”
陈封还没反应过来薛璟在说什么,巨大的疼痛感从后颈炸开。
薛璟咬了她的腺体。
牙齿瞬间刺穿皮肤,嵌进去。
不用忍
时间有些晚了,来不及做饭。
陈封又去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薛璟已经点好了外卖,餐盒在餐桌上一字排开。
两个人坐下来,陈封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晚都发生了什么。耳朵一下子红了,低着头,把脸埋进碗里,不敢看对面的人。
涣散的理智终于回归。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叫“今晚标记比较久,没力气回去”,分明是她会痛很久,薛璟需要留下照顾她。
陈封把脸埋得更深了。
吃完,她自觉收拾了残余。薛璟坐在餐桌旁,手里端着半杯水,看着她忙。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你今晚睡床。”陈封说。
“你呢?”
“我睡沙发。”
“我的房子,我说了算。一起睡床。”薛璟丢下一句话,端着水杯先进了卧室。是了,这套公寓算起来,是薛璟名下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立场反驳。
陈封硬着头皮走进卧室,在床沿坐下来,离薛璟隔了半个人的距离。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她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好把手机掏出来。
手机是上次薛柏年给的新款,深灰色的,屏幕很大,运行很快。
她拿在手里翻了两下,忽然注意到薛璟也拿着手机,靠在床头,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陈封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一样的深灰色,一样的尺寸,连手机壳都是同款,透明极简。
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薛柏年顺手买了两个,没好意思问。
手机震了一下,林可在群里发了一连串@。“陈封陈封陈封!!!打!!!”紧接着是一串表情包和一条链接。
苏晚回了一个句号,周明远回了一个“作业还没写完”。林可无视了他们,继续@陈封。
陈封看了一眼薛璟,薛璟正在看什么,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像是一篇英文文章。
她收回目光,在群里回了一个“好”。
“林可喊我打游戏。”陈封先和薛璟说了一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一句,大概是觉得把人晾在旁边有点尴尬。
薛璟“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手指还在往下划。
陈封把耳机戴上,点进林可的语音房间。
“来了。”
“你怎么这么慢!”
“有事。”陈封含糊地应了一声,没解释。
游戏开始了,林可在语音里叽叽喳喳,陈封“嗯”“嗯”地应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操作还是很利落。
一局结束,屏幕上跳出“第一名”。
林可在语音里哈哈大笑:“我靠,陈封你太牛了!”
陈封没接话,点了“准备”,等下一局。
林可那边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忽然说:“对了,我有个初中同学,知道你很厉害,这会儿也想一起打。”
陈封没所谓。“嗯,拉吧。”
新人进了房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流过石头的溪水。
“hello,听得见吗?”
“哎,这么久没见,笑笑你声音还是这么好听。”林可感叹了一句,又cue陈封,“是吧陈封?”
陈封正低头检查装备,随口应了一声,“嗯,是挺好听的。”
实话。女生的音色确实好,干净透亮,听着很舒服。语音里安静了一瞬,新人笑了一声,说了句“谢谢”。
“这位是陈封,我同班好朋友,打游戏可厉害了。”林可介绍完,又转向新人,“这位是许笑,我初中同学,现在在星空音乐高中。” 星空,市里最好的音乐类高中,专门培养音乐生。
陈封“嗯”了一声,没多说。
但薛璟似乎看了她一眼。陈封没转头,但余光捕捉到了那道目光,她不确定薛璟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她手机屏幕。
打了两把,许笑玩得不差,比林可强,能跟上,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撤,报点也准。
又一局结束,屏幕上跳出“第一名”,许笑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哎,陈封你打得好厉害呀。”
林可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朋友。”
陈封把手机换了个手。
“还好,也没有很厉害。”她觉得自己打得一般,今晚注意力不太集中,好几次差点被人偷了。但林可显然不这么认为,在语音里继续吹,吹到许笑又笑了一声。
“你几点睡觉?”薛璟忽然开口。
陈封没关麦,也没反应过来,直到耳机里传来林可的疑问:“你旁边有人吗?”
她来不及回答,刚才压枪还非常稳,这会儿手忙脚乱地点了闭麦,才回答薛璟:“平时一般十点吧,你要休息了吗?”
薛璟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你现在不方便?”
她不会让人跑了
第二天,陈封醒得很早。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就是薛璟的侧脸。平躺着,睡姿端正,双手交迭放在被子外面,像童话里的睡美人。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
就是这样的嘴唇,昨晚硬是咬了她叁次。
思及此处,后颈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毫无预兆,薛璟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一紧,陈封立刻做贼心虚一般闭上了眼睛。把呼吸放慢,假装还在睡。
她听到薛璟的呼吸变了一个节奏,从沉睡的绵长变成将醒的浅促,然后被子动了一下,薛璟翻了个身。
陈封闭着眼睛,睫毛不敢抖,呼吸不敢乱。
她听到薛璟坐起来的声音,床垫弹起,安静了一瞬。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她差点就要睁开眼睛。
一只手落在她的脸上,指尖从侧脸滑到耳朵,然后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一声轻笑。
陈封心里一惊。睫毛差点抖了,但忍住了。
她假装是被那个动作惊到,眉头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才慢慢睁开眼睛,装作刚醒的样子。
薛璟的手已经收回去了。她看着陈封,神色自然,看不出刚才做了什么。
“醒了?”薛璟问。
陈封揉了揉眼睛:“……嗯。”
“早。”她说。
薛璟“嗯”了一声,站起来,走进浴室。
两个人默契地轮流洗漱。陈封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薛璟已经坐在餐桌旁,热水已经泡好,薛璟手上拿着一杯,还有一杯放在桌子上,还冒着热气,显而易见,给她倒的。
“谢谢。”陈封有些不知所措。
她在对面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有点偏烫。
陈封犹豫了一下:“你吃早餐吗?不嫌弃的话,我早餐一般煮面条。”
薛璟:“不嫌弃。”
“喜欢吃甜还是咸。”毕竟现在住着人家的房子,陈封当过服务员的,服务意识很好,多问了一句。
“吃甜。”
她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青菜,又抽了一把干面条。
拧开灶火,先煎蛋。油热了,鸡蛋打进去,边缘卷起来的时候在中间撒了一点白糖。薛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溏心的?”陈封没转头,注意着火候,问了一句。
“嗯。”
陈封把煎蛋翻了个面,几秒后铲出来,放在盘子里。锅里加开水,撒盐,下面条,放青菜。碗底调了酱油、盐,一勺猪油,浇上面汤,再把煮好的面条和青菜捞进去,最后盖上煎蛋。汤和面条的比例刚好,清汤挂面,几片青菜卧在汤里,煎蛋搁在最上面,金黄色的脆边露在汤面外。
陈封端到薛璟面前,递了一双筷子,顺手把醋放旁边。
薛璟没有加醋,夹开煎蛋,溏心淌出来,裹在面条上,吃了一口。
陈封没说话,只是默默记下,给自己碗里加了一点醋。她低头吃了几口,等薛璟也吃了几口才问:“味道缺什么吗?”
薛璟一只手拿着筷子,因为喝了面汤,嘴唇有些润:“不缺,很好吃。”
大概是因为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薛璟没有再说话,把碗里的面条吃完了,碗里只剩一点汤。
正要起身收拾,陈封先一步把碗拿过来,“我来就好。”
她再次系上围裙,把碗筷收进厨房。动作利落,桌子,碗筷和灶台都收拾得干净。
薛璟没有坐下,只是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动作。陈封比她高了小半个头,最近可能是因为各种食物和营养品跟上了,好像比夏天那会儿又蹿了一点。薛璟目测她应该差不多有一七五了。
s级alpha的身体基因本身就优越,个头比同龄人高出一截。陈封的头肩比很好,从背后看,简单束起的长发没挡着肩膀,肩线平直,腰身收得利落。系着围裙的时候,腰部属于女性的曲线更加明显,和宽肩背形成对比,更显倒叁角。
薛璟看着那个背影,走神了一瞬。
陈封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手腕细,手指长,骨节分明,洗锅的时候手指握在海绵上,沾着泡沫。
刚才那碗面味道确实不错。清汤,面条煮得刚好,青菜脆生生的,煎蛋边缘焦脆,溏心裹在面条上,咸淡也合适。薛璟很少在外面吃,家里的厨师也不做这种太家常简单的东西。
她观察了一下厨房,灶台擦得发亮,调料瓶摆得整整齐齐,沥水架上的碗碟倒扣着,干透了。应该是经常下厨的人才能维持这种状态,但收拾得干净,没有油腻,也没有杂乱。
嗯……现在这个十五岁手上已经有两条人命,进过少管所的s级alpha,好像还挺居家的?
薛璟的脑海里却回想着昨晚。这个alpha趴在她腿上,被她咬得痛到眼圈发红的时候。那时候陈封没有哭,但睫毛是湿的,鼻尖是红的,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疼到后背湿透,发抖,也是乖顺的,没有动,没有躲。
你不听话
晚上,陈封把作业写完,又做了一套英语卷子。语法填空比上次少了一道。
等已经差不多到入睡时间了,陈封才想起来上药这一回事,囫囵上药后才回想起薛璟说的,犹豫了一下。
不过她也没多在意。
她对薛璟明天是否会来这件事都存疑。保护薛璟,薛璟需要她的时候,她在,这就够了。其他的,她暂时不多想。
这次没有翻来覆去,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眼看傍晚即将到来,这个房子依旧只有陈封一人。
“听说你搬走了?今晚出来吃饭不?”手机响起消息提醒,是赵磊。
自从上次进局子后之后又见了一次,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子,微叹了口气,人家随口说句话,那么较真干什么,是自己不懂事了。
“来啊,我请你,去来钱排挡吧,六点见?”
“可以啊妹妹,行,一会见。”赵磊回复很快。
时间也不早了,上周的刀口恢复得已经差不多,她骑上自行车出发。来钱排挡在城中村边上,以前他们来过,大排档,露天的,塑料凳子,折迭桌,菜单写在一块白板上,菜都是用盆装的。
等到了来钱排挡,她刚找位置坐下,赵磊就骑着那辆破摩托到了,发动机的声音隔了半条街都能听到,突突突的,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
他把摩托停在路边,车撑踢下来。
还是那么瘦,颧骨突出,眼窝凹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
他在陈封对面坐下,上下看了她一眼。
“瘦了。”
“没。”陈封说。
“胖了点。”赵磊改口。
陈封没理他,把菜单推过去。
“你那个伤,好了?”赵磊问。
“好了。”
“能骑车了?”
“能。”
“那就行。”赵磊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
赵磊看了一眼,加了一个炒田螺和一个烤鱼,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两个人等菜的间隙,赵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没着,陈封从自己兜里摸出打火机,扔过去。赵磊接住,点着了烟,把打火机扔回来。
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夜晚的风吹散了。
两人就着冰啤酒边吃边喝,赵磊瞥了眼陈封手里的酒瓶,皱了下眉:“你还没成年。”
陈封没应声,只举起酒瓶朝他碰了一下。
赵磊劝了一句,见她没放的意思,也不再多说,抬手跟她轻轻碰了碰瓶。
一顿饭吃得酣畅,烤鱼见底,田螺也唆掉了大半。
赵磊吃得满手是油,用纸巾擦了擦手,又点了一根烟。陈封把最后一块土豆夹起来吃了,放下筷子。赵磊看着她,“你现在住那个房子,怎么样?”
“挺好。”
“比城中村好?”
“好很多。”
赵磊点了点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挺好,你以前那个地方,太破了。”
“磊哥。”陈封叫他。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赵磊把烟叼在嘴里,想了想,“攒钱,开个店。台球厅那样的,但是正规的。”
“行,以后我当股东。”
陈封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把瓶子放在桌上。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大排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旁边的桌子换了两拨客人。赵磊把烟掐灭,站起来。
“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我骑车了。”
赵磊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行,那你路上慢点。”
两个人一起走出大排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已经到了夜晚,陈封回到住所,一片漆黑,她刚一进门就发现不对劲,有信息素的味道,很熟悉。
打开客厅的灯,发现薛璟就坐在沙发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转过来,不重不轻地落在她身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开灯。”陈封如果不是先闻到了信息素的味道,多少得被吓一跳。
“给你发了消息,”她说,“你没回。”
陈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薛璟的消息停在“你在哪儿”,时间显示一个小时前。
“过来。手机给我。”
人家给的手机,给她好像没什么问题。
陈封毫无隐私的概念。
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把手机递过去。
学会相信我
陈封趴在枕头上,缓了很久才缓过来。
刚才的一切和酷刑没有区别,神经的痛感似乎还未消弭,她几乎都怀疑自己的腺体是不是要被咬烂了。
薛璟的手指从她头发里抽出来,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她知道薛璟说的是真的。公寓是薛璟的,手机是薛柏年给的,营养品是薛璟塞进她抽屉里的。连她后颈上那块抑制贴,都是薛璟刚刚贴上去的。
她的一切都是薛璟给的。她没有什么能还给薛璟,除了听话。
“……知道了。”她的声音还在抖,痛感还在。
薛璟轻笑了一声,手落在她的侧脸上,指腹从颧骨滑到下颌,温柔得不像刚才那个仿佛要把她腺体咬烂的人。
“我说了今天会过来检查,你不相信,所以出去了,是吗?”
陈封垂下眼睛,没对视。薛璟的手指停在她下巴上,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用力,就那么搁着。
“回答。”薛璟的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动作很可爱,但腺体的痛感还没完全消退,此刻只显得威胁意味十足。陈封没办法,只能应声。
“嗯。”
“下次你可以直接问我,或者打电话,明白了吗?”手指又戳了戳她的侧脸。
“嗯。”
“学会相信我。”薛璟直截了当点出了问题核心。
琥珀色的眼睛此刻看着她,认真极了。
陈封有些不知所措。
相信薛璟吗?她有点不敢。
她一直是一个人,从小到大,也只能把所有的事都压在心里。
可薛璟又确实是对她最好的人了,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况且她不是傻子,她早就尝过了人情冷暖,薛璟是需要她的信息素,需要她的保护,但对她真的很好。
“相信我。”
薛璟又说了一遍。音色很动听,和她念英语的时候一样,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晰而松弛。但这一次不是念课文,是说话。
是跟她说话。
喉头忽然有些发酸,有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好。”
薛璟的手托着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知道你疼,”声音温柔下来,和刚才判若两人,从深冬一下转到了初春,冰面裂开,底下是温热的流水。“因为今天你不听话。明白?”
……知道了。”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像个被训完了之后终于被哄了一句的小孩。
缓过来了。
陈封撑着床坐起来,下床,走进浴室。
薛璟坐在床边,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她擦了一下嘴唇,指尖蹭到一点没舔干净的血迹,看了一眼,用纸巾擦掉后勾了勾嘴角。
她确定今天的教训足够疼痛和深刻,甜枣给得也足够。
今晚薛璟没有走。陈封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侧躺着,面朝窗户。
有个人和自己躺在床上一张床上实在有些难以适应。
陈封一个人住了那么久,习惯了整张床都是自己的。现在旁边多了一个人,她不敢翻身,不敢乱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怕吵到薛璟。手也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搁在被子外面,搭在自己的腰上。
但也许是因为信息素匹配度足够高,又或者是今晚太累了,薛璟的信息素从枕头边飘过来,竹叶沉香萦绕在她鼻尖,像电视上看过的疗养馆里会点的香薰,助眠放松。
难得,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郑叔的车准时停在楼下。陈封和薛璟一起下楼,一起上车。郑叔倒是方便了,直接一下接两个人。
陈封只是有点迷茫,郑叔的眼神怎么感觉......还挺慈祥欣慰的。
可能是自己还没睡醒吧。
出于谨慎,陈封还是提早一个路口下车了。薛璟看着她执意如此,没有说什么。
后面的日子平淡,薛璟每周日傍晚都会过来,有时是互相标记,又是是她单方面咬陈封,然后留宿,周一她们两个再一起上学。
时间一晃,眼看快跨年了。
聿明是有元旦晚会传统的。
班会,班上热热闹闹想着报什么节目上去,方慧作为班主任敲了敲黑板,示意大家安静一点。
教室里的嗡嗡声降了一个调,但没完全停。
“元旦晚会,每个班至少要出一个节目。”方慧翻了翻手里的报名表,“你们自己商量,班委组织一下。”
教室里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唱歌!找个唱歌好的!”“跳舞也行,咱们班女生多。”“谁弹吉他?我记得李昊会弹吉他。”“我就会一首,还是半首。”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似乎是个男alpha,“方老师,薛璟会弹钢琴!她初中就参加过国际比赛,拿过奖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薛璟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后排靠门的位置,一个男生正举着手,脸上挂着笑,看样子对自己的爆料颇为得意。
“王延,你初中跟薛璟一个学校的吧?”旁边有人问他。王延点了点头,“对啊,她初叁那年参加的那个什么国际钢琴比赛,拿了奖,南城本地的新闻都报了。”他说着又看向薛璟,“薛璟,你还记得我吧?咱们一个初中的,隔壁班。”
薛璟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延的笑容僵了半秒。
薛璟把目光收回去,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教室里的讨论继续,一波人说要唱歌,一波人说要跳舞,还有一波人什么都不会但热情高涨地出主意。
这是我和你的节目
元旦说远不远了,节目海选在下周。
陈封自己没所谓,但现在她和薛璟一个节目。国际级比赛拿过奖的钢琴,如果因为她,进不了区区聿明的海选,她罪过可就大了。
薛璟让她这个周日早上来薛家,说家里有钢琴,方便她们排练。陈封答应了,然后从周五晚上开始紧张。
周六做了一整天的卷子,英语语法填空错了四道,比平时多了一道。她把错题抄在笔记本上,抄了两遍,也没记住。周日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纹。
郑叔来接的,她顺带把书包和课本作业都带上了。
薛家是一栋小别墅,坐落在城东的一条林荫道尽头。陈封从车窗里往外看。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花园里的茶花开得正好,室内装修简洁大方又温馨,很有生活气息。
薛璟提前说了让她在薛家吃早餐。陈封到的时候,薛璟正好从楼上下来。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披着,没有扎。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家居拖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进来。”
陈封换了鞋,跟着她走进客厅。客厅比她在外面看到的还要温馨,浅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盆兰花,开得正好。电视柜旁边是一面照片墙,陈封没来得及细看,只瞥到几张薛璟小时候的照片。扎着马尾,抱着琴谱,冲着镜头笑。和现在不太一样。
薛璟没有给她介绍家里的布局,直接带她穿过客厅,推开了钢琴房的门。
一架叁角钢琴摆在房间正中央,黑色的,擦得很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琴键上,黑白分明。陈封站在门口,没进去。她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这种钢琴,黑色的,很大,琴盖支起来的时候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鸟。
“一会我们就在这里排练。”
她点头。
“先吃早餐。”薛璟说。她走出琴房,陈封跟在后面。餐厅在客厅旁边,长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人的位置。
她松了口气。
“我父母不在家,不用紧张。”
“没……”
被看出了心思,陈封不大自然,拿起牛奶喝了一口。很好喝,没有奶腥味,比苏晚给她带的还好喝。
薛璟吃得比她慢,但吃得干净,碗底没有剩。陈封看着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也把筷子放下了。
“走吧。”薛璟站起来。陈封跟在她后面,走回琴房。
薛璟在琴凳上坐下来,掀开琴盖。手指落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只是放着。
“你唱什么?”
陈封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这几天光紧张了,忘了想唱该什么。
薛璟看着她,表情平淡,但陈封觉得她好像在说“你果然没想”。
她把手插进兜里。
“……你选就好。”
薛璟没有说话,手指在琴键上按了几个音。音符蹦出来,在安静的琴房里回荡,很好听。
陈封站在钢琴旁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薛璟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弹了一组音阶,从低到高,又从高到低。
“练声。先开嗓。”薛璟说。
“什么意思?”她不懂这些专业词汇。
“你跟着我唱就好。”薛璟又弹了一遍,这次更慢,手指从低音区一个键一个键地往上走。她张开嘴,唱了一个音。
陈封第一次听到薛璟这样发声,和说话不一样,和念课文也不一样。像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清清亮亮的。
她跟着唱了一个音。薛璟的手指继续往上走,一个一个地爬。陈封一个一个地跟。爬到高音区的时候,薛璟停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音准不错。继续。”
陈封不知道自己唱得对不对,只是像孩童牙牙学语一般跟着,薛璟唱一句,她就跟一句。
到某高音的时候,唱不上去了。
“中低音,音色不错,音准也还可以。”
陈封听出来这大概是在夸她。
“谢谢。”
薛璟知道该选什么了。她翻开琴谱,翻了几页,停下来。手指落在琴键上,弹了几个音。陈封听出来了。
漠河舞厅。她唱过这首歌。
薛璟弹完前奏,“会唱?”
她点了点头。
唱到副歌的时候,薛璟加了一些和声。
“可以。就定这首。”
先顺了一遍,她教陈封怎么和钢琴合,怎么听节奏。专业程度堪比声乐课。
“中间我加一段钢琴独奏,可以吗?”
陈封不明白为什么要问自己,她只是来唱歌的。加一段钢琴独奏,和她有什么关系。
“当然可以。”她说。薛璟看着她,似乎看出来她在想什么。
双人成行
下午休息了一会,又练了一会声,她们的进度很快,应该算得上默契?陈封没有和别人这样一起合唱过,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快,应该算吧。
毕竟电视上看人家排练都是要很久的,她们这才一天不到就基本完事了。
薛璟叫陈封过来不是只抓着人排练的。
所以当一个手柄被递过来的时候,陈封诧异。
“?”
“玩过吗?”她坐在沙发上,大小姐居高临下把手柄递过来。嘴上问着玩过没有,但是手柄已经递过来了,已经打开了。
“……手柄玩过,这个游戏没有。”
陈封一时间不知道薛璟是几个意思,她以前在网吧兼职过,包括那种电玩店,她的资料一览无遗,薛璟会不知道?
大小姐点了点头,在她身边坐下,开始游戏。
《双人成行》,这游戏陈封以前看客人玩过,这是一款游戏性很高的好游戏,很好玩,印象里有时候是好兄弟好闺蜜一起来玩,可基本上都是情侣来玩的。
陈封第一次玩这个游戏,但不是第一次用手柄。手指按得噼里啪啦,操作熟练,她操控的是叫小梅的角色。这些关卡对她来说不在话下。
薛璟坐在旁边,操作比她慢一点,但没拖过后腿,两个人配合了一关,越来越顺。
只是她察觉到对方的余光似乎一直在看自己。
“怎么了?”陈封还是主动打破了这种微妙的不自然。
“不看会风景吗?”
这关是在花园,游戏画面精美,色调温馨。
陈封认真看着电视屏,操控着角色在原地转了一圈,视角扫过花园,“这个游戏美术确实挺好的。”
话音刚落,她听到身边传来一声叹息。
转过头,薛璟靠在沙发上,手柄搁在膝盖上,看着她。
“怎么了?”
“没事,继续吧,下一关。”
薛璟似乎有些无奈,但陈封看到她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在忍笑。
陈封没搞懂,无奈什么?笑点在哪儿?操控着小梅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薛璟的角色。
她的角色站在花园的入口处,一动不动。
陈封等了两秒。
“不走吗?”
薛璟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陈封脸上。
“走。”她说。手指推动摇杆,角色跑了起来。
陈封收回目光,继续操控小梅跳过一个平台,她听到薛璟又叹了一口气。
屏幕上的两个角色算是同时一起跑着,穿过花园,跳过平台,配合得越来越好。就这么玩到了饭点。
阿姨在楼下喊了一声“吃饭了”,薛璟放下手柄,站起来。陈封也跟着站起来,把两个手柄并排放在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