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课下课铃一响,林可就从前面转过来,双手扒着陈封的桌沿。
“我去拿。”
“不用。”薛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还是很稳,“校医来了就好了。”
陈封看了一眼操场中央,赵老师正带着校医往这边走,校医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急救箱,里面应该装着临时抑制贴和应急针剂。但操场太大了,从入口走到这边至少要两分钟。
两分钟。在信息素风暴里,两分钟可以发生很多事。
薛璟的信息素又漏出来一层。
这次不是丝丝缕缕的,是一股一股的,像被什么东西从腺体里往外抽。竹叶的清气被压碎了,沉香的焦苦变得尖锐。
陈封的手动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没有想,没有思考,没有像平时那样在行动之前先把所有的后果都预演一遍。她只是把手抬起来,掌心覆在薛璟的后颈上。
掌心贴着那片翘起来的创可贴,手指压住边缘,把那些正在往外漏的竹叶沉香封了回去。她的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薛璟整个后颈,指尖碰到她耳后的碎发,掌根抵在她衣领的边缘。
薛璟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陈封感觉到自己后颈的信息素找到了出口。薄荷朗姆烟草的味道从她的腺体出发,沿着手臂的血管一路奔涌,汇聚在掌心里,透过皮肤渗进薛璟的腺体填补,不多不少,严丝合缝。
薛璟的信息素停住了。
快要失控的竹叶沉香,撞上了陈封掌心里的薄荷朗姆烟草,像一条湍急的河流汇入了大海,所有的急躁和暴烈都被缓冲稀释了,慢慢地被抚平。
薛璟的呼吸缓了下来。每一波都比上一波小一点,直到海面重新恢复平静。
她在抽她的烟
“你怎么样?”林可凑过来,上下打量陈封,“刚才连苏晚都有点难受。”
“我没事。”陈封说。
这话不全是假的。她的信息素确实稳了,后颈的创可贴服服帖帖,薛璟刚换上的,一丝味道都漏不出来。
“没事就好。”林可松了口气,但她的眼睛没有从陈封脸上移开。
不只是林可,苏晚和周明远也在看她。
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封身上,不重,但灼灼的。
她们是整个操场刚才唯三注意到陈封的人。
只看到了几眼。陈封刚才和薛璟在操场的角落,然后两个人前后脚一起回来了。
不是并排走的。陈封在前面半步,薛璟在后面半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但那种距离感很奇怪。
林可的目光在陈封和不远处的薛璟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你刚才去找薛璟了?”
“嗯。”陈封说。
“你们——”林可斟酌了一下用词,眼睛亮晶晶的,“认识?”
“同班。”
“我不是说那种认识,我是说——”
苏晚轻轻拉了一下林可的袖子。力道很轻,但林可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可眼睛还是亮的。
三个人,三种心思,但好奇的是同一件事。
毕竟是唯一的s级omega和唯一的s级alpha。分班名单出来那天,年级群里就有人在猜这两个人被分到一个班是不是学校的安排。有人说s级alpha和s级omega的信息素会互相吸引,有人说高等级的ao放在一起容易出问题,还有人说学校肯定是故意的,就为了看看会发生什么。
各种版本的猜测传了一个暑假。但开学这几天,两个人一个坐前排靠窗,一个坐最后一排角落,中间隔着整个教室,别说互动了,连眼神交流都没有。林可都以为那些猜测纯属瞎扯了。
然后今天体育课,她亲眼看到陈封穿过整个操场,走到薛璟面前。
林可的好奇心像被猫挠了一样,但她不知道该从哪问起。
“薛璟刚才是不是也不舒服?”林可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问法。
“嗯。”陈封说。
“那你过去帮她?”
“嗯。”
“你怎么知道她不舒服?离那么远。”
陈封沉默了一下。“看到了。”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们一起回教室了。
放学的时候,周明远在他们的三人小群发消息。他们三个有一个小群,建在暑假,她们在来聿明之前就是朋友了。群名叫“三班情报局”,是林可取的,苏晚和周明远都没有反对——主要是因为懒得想更好的。
周明远在对话框里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两条。
周明远:体育课前,我看到陈封的抑制贴翘起来了。她随便按回去了,没换。
周明远:但下课回来的时候,她的抑制贴是新的。贴得很正,不是她自己贴的。
学生分不出来抑制贴和薛璟给的高级创可贴的区别,毕竟看着确实差不多。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林可:我靠我靠我靠!!!
林可:我就知道!!!体育课她穿过整个操场去找薛璟,我就知道有问题!!!
林可:所以是薛璟帮她贴的???薛璟???
林可:而且她口袋里怎么会有陈封的抑制贴???她随身带着???
林可:这不对吧这不对吧这不对吧
苏晚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出的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她打字的速度比林可慢很多。
苏晚:她口袋里有陈封的抑制贴,但没有自己的。
林可:??????
林可:你怎么知道的???
苏晚:体育课之前,薛璟的抑制贴是完好的。下课之后还是那片,没换过。
林可:……
林可:你的意思是她只带了给陈封的抑制贴,没带自己的?
苏晚没再打字。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林可:我靠我靠我靠我靠我靠
林可:这什么情况???她俩到底什么关系???陈封说“同学”,同学会这样吗???哪个同学会随身带着别人的抑制贴啊???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林可的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苏晚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想了一会儿,拿起来又打了一行字。
周明远:咱们三个知道就好,别往外说。
周明远:这两个人好像都不太想说。
林可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
林可:哎,明白!
林可:放心放心,我嘴巴最严了!
苏晚没有立刻回复。过了一会儿,她才打了一行字。
城中村
陈封想起课间的时候,林可趴在桌上刷手机,突然举起来给她看:“你看,这是薛璟初中参加竞赛的照片。”
照片里的薛璟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状,表情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像得奖是一件不值得高兴的事。林可往下翻评论区,满屏的“神仙”“天才”“别人家的孩子”,陈封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但那些话像长了脚一样,自己跑进她脑子里。
品学兼优。年年三好学生。初中参加过三次竞赛,拿过两个省级一等奖。家里的书柜上摆满了奖杯。
漂亮。不需要精心打扮过的漂亮,是骨相本身就长得高级,校服穿在她身上像是量身定制的,走在走廊上会有人偷偷回头看。
家里开药厂,薛氏药业,本地的老牌企业。父亲薛柏言是商会副会长,母亲陆芷晴是药学博士。一家三口,模范家庭,全市都知道。
s级omega。万里挑一的资质,天生的天之骄子。不是那种需要后天努力才能被看到的人,是站在那里就自带聚光灯的人。
基本没有缺点。
如果非要找,可能就是太冷了,冷得十分有距离感。但在这个年纪,“冷”本身也是一种魅力——高冷,神秘,可望不可即。年级里偷偷喜欢她的人能排到校门口,只是没有一个人敢表白。
所有关于薛璟的信息,都不是陈封主动去了解的。是它们自己涌进来的,课间的闲聊,食堂的八卦,年级群里永远99+的消息。其实不仅仅是开学这几天,在初中的时候,薛璟这个名字就在学生圈子里很有名了。
她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写作业,那些话从耳朵里飘进去,她不想听,但都记住了。
而现在,这个“基本没有缺点”、品学兼优、天之骄子的s级omega,正站在天台上,手指间夹着她的烟,嘴唇上沾着她留下的味道,轻轻地咳了一声。
似乎是被呛到了,忍着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她的眼眶红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确实不好抽。”薛璟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点。她把烟递回给陈封,手指碰到陈封的手指,还是凉的。
陈封接过烟的时候,几乎是机械的。
她应该觉得违和。好学生不应该抽烟,天之骄子不应该碰这种东西,薛璟不应该站在这里,穿着整整齐齐的校服,手指间夹着一根廉价的、滤嘴都被咬扁了的烟。
但她没有觉得违和。
只觉得这才是薛璟。
“走吧。”这次是陈封先说。
薛璟点头,两个人一起,陈封走在前面,推开铁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让薛璟先过。薛璟没客气,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竹叶沉香的味道从陈封鼻尖下面掠过。
一前一后走,校门口到了,陈封往右拐,薛璟往左拐。
那辆黑色轿车里,薛璟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车子驶入林荫道,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落在车窗上,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拿过烟的那几根,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烟草的苦味,和薄荷的凉。不好抽。但她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放下来。
“小姐,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来接吗?”
“嗯。”薛璟说。
陈封今晚没急着回去。
从公交站下来之后,她没有拐进巷子,而是往反方向走了几步,钻进路边那家没有招牌的盒饭店。
说是店,其实就是一楼的民房把临街的墙砸了,支了几张折迭桌,门口摆一个保温柜,柜子里永远放着那几样菜——番茄炒蛋、炒青菜、红烧茄子,运气好的时候有回锅肉。
老板是个beta阿姨,脸圆圆的,头发永远是油的,大概是经常在灶台前缘故。陈封从初中开始就在这家店吃了。那时候她刚从福利院搬出来,兜里没几个钱,在这条街上转了一圈,发现只有这家店的盒饭她吃得起。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把兜里的硬币数了三遍,还没开口,阿姨就朝她招手了:“进来坐,先吃饭,钱的事吃完再说。”
那天她吃了满满一份盖饭,阿姨收了她六块钱。后来她才知道,别人吃同样的东西,要八块。
“来了?”阿姨从保温柜后面探出头来,看到她,脸上立刻有了笑,“老样子?”
“嗯。”
阿姨从柜子里端出一份盒饭。米饭压得很实,上面盖着番茄炒蛋、炒青菜,还有一小份回锅肉。她把盒子放在桌上,又转身从锅里多舀了一勺汤汁浇在米饭上。“你太瘦了,多吃点。”
台球厅
开学第一周就这样过去,这周五,陈封要去上班了。
晚上九点。她从床上坐起来,换了件黑色的长袖t恤。出门的时候在镜子前停了一下,t恤有点大,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那道旧疤。她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没拉上去,就放弃了。
巷子最里面那家,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台球海报。一个外国男人撑着球杆,表情很拽,海报的边角被风吹得起皮,在灯光下一翘一翘的。
陈封推门进去,一股烟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台球厅在地下室,楼梯窄而陡,墙上刷着墨绿色的漆,灯泡是红色的,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暗房。
赵磊坐在收银台后面,脚翘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她进来,他把脚放下来,站起来。
“来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还是跟初中一样,瘦。”
陈封没接话。赵磊走过来,很自然地勾了一下她的肩膀。手掌搭在她肩头,像初中时候在走廊上打招呼那样。他的手很沉,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旧疤——那是初中跟人打架留下的,也是他“刀疤”这个外号的由来。
赵磊是beta,信息素对他没用,他能在这条街上混下去,靠的不是等级,是拳头。够狠,够硬,够不要命。在六中的时候,他是那种老师眼里的刺头,学生眼里的狠人,但陈封知道,他不欺负比自己弱的人。
“走,我带你熟悉一下。”赵磊松开她的肩膀,转身往里走。
台球厅不大,六张台子,靠墙一排沙发,角落里有一台老旧的饮水机。灯光昏暗,烟雾缭绕,几个染了黄毛的年轻人趴在台子上打球,球杆戳在球上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很闷。
“你负责收银和摆球,”赵磊指了指收银台,“有人要喝水你就给他们拿,一瓶三块,别记错。闹事的你叫我就行,别自己上。”
“什么算闹事的?”
赵磊看了她一眼。“喝多了嚷嚷的,输球了耍赖的,动手动脚的——你都别管,叫我。”
陈封点了点头。赵磊把收银台的钥匙递给她,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钥匙是铁的,冰凉,上面挂着一个塑料号码牌,写着“06”。她把它塞进裤兜里,和那根烟放在一起。
“第一晚你先跟着我,看我怎么弄。”赵磊从收银台底下抽出一根球杆,在手里掂了掂,“摆球会吗?”
“会。”
“那就行。”
赵磊看了她一眼,球杆在手里转了一圈。“你还会摆球?六中门口那个破台球桌,桌子腿都是歪的,你在那学的?”
“嗯。初三的时候打过几次。”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初三那会儿的事,我听说了。”
陈封的手停在球杆架上。
“少管所。”赵磊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看了陈封一眼,陈封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球杆在架子上摆正,确认它不会滑下来。
“我在里面待过。”赵磊说,“不过是少管所还没拆的时候,老校区后面那个。你知道的。”
陈封当然知道。赵磊初三的时候就进去过一次,打架,把人肋骨打断了三根。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还是那样,直来直去的,没变过。
“你的事我听人说了,”赵磊从兜里掏出那根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着,“那几个不长眼的玩意惹到你,活该。”
陈封转过身来,看着他。赵磊的表情很认真,没有替谁说话的意思,也没有安慰她的意思。他就是陈述了一个他觉得的事实。
“反正你后来没什么事,出来了。”赵磊把烟叼回嘴里,“那就行了。”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进去的?”陈封说。
赵磊看了她一眼。“我问那个干嘛?”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六中那个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些人不长眼,嘴贱手也贱。你能忍到现在才动手,我都觉得你脾气太好了。”
陈封没说话。
她想起那天的事,不是少管所里的日子,是进去之前的那天。
几个人把她堵在巷子里,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她没有理,转身要走,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她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血从掌心的纹路里渗出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碎砖。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人躺在地上,血从额头流下来,周围的人都在尖叫。她被拉开的时候,手里的碎砖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意外。”陈封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赵磊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你在少管所里,有没有人欺负你?”赵磊问。
“没有。”
“那就行。”赵磊把烟灰弹在地上,“你要是被欺负了,出来跟我说,我去找他。”
陈封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现在打得过谁?”
赵磊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打不过也得打啊,好歹一个地方出来的。”
陈封没说话。她把最后一根球杆挂好,转过身来,看着赵磊。
“没人欺负我。”陈封说,“放心吧。”
“那就好。”赵磊把烟掐了,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他走回收银台后面,把脚翘回桌上,双手枕在脑后。“你今晚先看着,有不懂的问我。”
凌晨两点,客人走光了。
赵磊在收银台后面数钱,陈封把最后一副球摆好,把球杆擦干净,放回架子上。她的手指有点酸,手腕因为反复摆球微微发胀,但不算累。
“给。”赵磊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一百块,递给她。
陈封接过来,把钱折好,塞进裤兜里。
“明天还来吗?”
“来。”
陈封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赵磊在身后喊了一声:“陈封。”
她回头。
“你在那个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赵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根没点的烟,“你也跟我说。”
陈封看着他。赵磊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瘦得像一根竹竿,站在贴满褪色海报的门口,身后是昏暗的台球厅和六张空荡荡的台球桌。
“没人欺负我。”陈封说。
“那就好。”赵磊把烟叼回嘴里,含糊地说,“那你去吧。”
陈封笑了笑,走了。她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往下弯,把黑沉沉的眼睛里那点戾气都盖住了。
赵磊在身后看到那个笑,愣了一下,然后自己也笑了,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周六。
陈封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睛上。
洗脸的时候水龙头的水流还是很小,细细的一股,她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整个人彻底醒了。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行,没有黑眼圈,昨晚虽然只睡了不到七个小时,但比前几天都好。她把湿透的碎发往后拨了拨,对着镜子把后颈的创可贴重新按平。
六十块
手机里林可还在喊:“再来一局!陈封你还在吗?”
陈封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分。台球厅九点半,从她住的地方走过去大概十分钟。她该走了。
“不打了,”她说,“我要出门了。”
“出门?这么晚了去哪?”
“有点事。”
林可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但识趣地没有多问。“那你路上小心,明天再打!”
“嗯。”
台球厅的门还是那样,褪色的海报在风里一翘一翘的。她推门进去,楼梯窄而陡,红色的灯光从下面涌上来,混着烟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味。赵磊坐在收银台后面,看到她进来,把脚从桌上放下来。
“来了?今天挺早。”
“嗯,没事就早点过来了。”
赵磊把收银台的钥匙扔给她,她接住,攥在手心里。钥匙是铁的,冰凉,上面挂着的塑料号码牌写着“06”。她把它塞进裤兜里,走到台球桌旁边开始摆球。
今晚人不多,只有三张台子有人。
一桌是几个看起来刚下班的工人,穿着沾了灰的工作服,球打得随意,笑声很大。一桌是两对情侣,女生坐在沙发上喝饮料,男生趴在台子上瞄球,瞄了半天打歪了,被女朋友笑了半天。还有一桌是个中年男人,一个人打,一局打完自己跟自己说话,嘟囔着刚才那杆不该这么打。
十二点,客人走了一些,那个中年男人还在打。他一个人对着一桌球,打得很慢,每杆都要瞄很久。陈封站在旁边看着,他打了一杆臭球,摇摇头,自己笑了一下。
“你看球吗?”他忽然问。
“不太会。”陈封说。
“打一局?”他把球杆递过来。
陈封看了一眼赵磊。赵磊在收银台后面翘着脚,点了点头。她接过球杆,手感比台球厅里那些公杆好一些,木质很沉,握把处磨得光滑。她俯下身,瞄准,出杆。球进了。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这不是会打吗?”
“就会一点。”
两个人打了一局,男人赢了两颗球,但看得出陈封让着他。他把球杆放回架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放在收银台上。“不用找了。”
赵磊站起来想说什么,男人摆了摆手,拿起外套出了门。门关上的时候,那张褪色的海报又被风掀起来,啪嗒啪嗒地响。
凌晨一点半,最后一个客人走了。
赵磊在收银台后面数钱,陈封把最后一副球摆好,把球杆擦干净,放回架子上。
“今天人多给了小费,”赵磊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一百,又加了二十,“给你。”
陈封看着那张二十。“多了。”
“拿着吧,那个男人给的五十,多出来的算你的。”
陈封接过来,把钱折好,塞进裤兜里。一百二十块。她在心里加了一下,如果每周都能多二十,一个月就是九百二。下个月就能买自行车了。
“下周五还来?”赵磊问。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