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千万小心
夜更深了。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已经敲了四更。
易子川揽着夏简兮,靠在软榻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相拥而坐。
窗外的月色不知什么时候又透了出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夏简兮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腰间玉佩的穗子,一圈一圈,缠上去又松开。
易子川低头看她,见她这副模样,唇角弯了弯:“想什么呢?”
夏简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思索:“我在想,叶家那个孩子,若真是假的,他们会从哪里找?”
易子川眸光微微一动,没有立刻回答。
夏简兮继续道:“要找一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容易,可要找一个能拿得出手、能让人信服的,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这孩子得识字,得懂规矩,得拿得出架子,最好还得有那么一两分像太上皇的样子,不然往台上一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易子川听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倒是想得周全。”
夏简兮睨他一眼:“我在帮你想正事,你倒好,净打趣我。”
易子川笑着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再折腾那穗子,低声道:“不是打趣,是真的觉得你想得周全。那你再说说,若你是叶家,你会从哪里找这么个孩子?”
夏简兮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若是我,我会从宗室里找。”
易子川眸光一凝:“宗室?”
夏简兮点点头:“宗室的孩子,本就流着皇家的血,眉眼间有那么一两分相似,说得过去,而且宗室子弟从小教养,规矩礼仪都懂,拿出来不会露怯,最重要的是,宗室里,多的是郁郁不得志的旁支远亲,若能许诺将来事成之后的好处,不愁没人肯把孩子送出来。”
她说着,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认真:“你说,会不会有这样的可能?”
易子川沉默片刻,缓缓道:“有这个可能,但风险也大,宗室子弟,族谱上都有记载,生卒年月、父母何人,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若让人查出这孩子的出身来历对不上,那就是铁证。”
夏简兮眉头微蹙:“那若不是宗室呢?”
易子川摇摇头:“不是宗室,更难,一个普通孩子,要养出皇家气度,要学规矩、学礼仪、学说话行事,没个三五年下不来,叶家哪有这个时间?”
夏简兮想了想,忽然道:“那若是早就养着的呢?”
易子川眸光一沉。
夏简兮继续道:“叶家想谋反,不是一天两天了。太皇太后谋反失败,可她安排的旁支蛰伏至今,从柳姑姑词中开始算起来,也有七年,七年时间,若他们早就有这个打算,从七年前就开始物色一个孩子,从小养着,教着,就等着这一天,那这个孩子,如今该是什么样子?”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眸光幽深如古井。
夏简兮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道:“若真有这么个孩子,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太上皇的嫡子’,从小就知道自己肩负着‘复辟’的使命,从小就被灌输着对今上、对你的仇恨,那他就不仅仅是个傀儡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那就是一把刀,一把叶家磨了七年、就等着捅出来的刀。”
易子川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说得对。”
夏简兮看着他,轻声道:“你之前说,你希望他不存在。可若他真存在,且是这种存在那他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简兮,你说,这些人,怎么就那么大的瘾?”
夏简兮一怔:“什么瘾?”
“权力的瘾。”易子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为了那个位置,他们可以杀多少人,可以害多少人,可以把多少无辜的人拖下水。一个孩子,从小就被灌着仇恨长大,从小就被当成棋子养着,他这辈子,有过一天自己的日子吗?”
夏简兮听着,心头微微发酸。
她知道他说的是那个孩子,可又不仅仅是那个孩子。
他说的是这深宫里的每一个人。
包括他自己。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让他的目光对上自己的。
烛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如秋水,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平静静的懂得。
“易子川!”她轻声道,“你和他不一样。”
易子川眸光微动。
夏简兮继续道:“你小时候,有太后护着你,有先帝疼着你,你是被好好养大的,可若没有这些呢?若你也从小被人灌着仇恨长大,从小被人当成棋子养着,你会是什么样子?”
易子川没有说话。
夏简兮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你不会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因为你是易子川,你骨子里就不是那种人。那个孩子若真存在,他也没得选。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一天,他知道自己不是真的太上皇嫡子,知道自己这辈子就是个骗局,他会怎么样?”
易子川眸光一凝。
夏简兮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进古井,激起层层涟漪:“他会恨,恨叶家骗了他,恨自己这辈子是个笑话,到那时候,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不知道。”
易子川沉默着,望着她,良久,才缓缓道:“所以,这个孩子,不管真假,都是个死局。”
夏简兮点点头:“是死局!可这个死局,不是我们设的,是叶家设的,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个孩子活着走到最后。”
“那个孩子不过就是一个理由。”易子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抹复杂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平平静静的清明。那清明很深,像是沉淀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只留下最冷静的认知,“若是他真的做了儿皇帝,那等着他的,就是叶家人逼他禅位的屠刀。”
夏简兮微微垂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知道,易子川说的是对的。
不论是否真的如他们所猜想的那般,但叶家势必要走上这一条满是血腥的道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那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是一颗弃子。
良久,易子川低头,在夏简兮额上轻轻印下一吻。那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