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小心些
易子川听着她的话,眸光愈发深沉,像是望不见底的古井,幽暗中翻涌着旁人看不清的暗流。
是啊,再等下去,他们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皇帝登基七年,从最初的如履薄冰到如今的稳坐龙庭,朝堂上下早已归心。
那些当年在叶家与皇室之间摇摆不定、暗中观望的人,如今也都认清了形势,安安分分地做着自己的官,甚至有些人为了表忠心,比谁都积极地在皇帝面前献殷勤。
叶家那些旧部,散的散,降的降,死的死,真正还念着旧情的,没剩几个了。
叶家想要翻盘,想要报仇,就必须趁现在,趁朝堂还未完全铁板一块,趁太皇太后尚且还有余威,趁他这位摄政王新婚燕尔、难免分心。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也是最好的机会。
夏简兮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将他原本凌厉的轮廓勾勒出几分柔和,可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幽深。
她知道他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接下来的棋该怎么走,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步都可能决定生死。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坐着,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温度一点一点地传递过去。
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色里。
良久,易子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简兮,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夏简兮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像是坚硬的外壳下终于露出的一丝柔软,又像是绷得太紧的弦终于发出了低沉的震颤。
易子川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那是握惯了刀剑、批惯了奏章的手,此刻却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我最怕的,不是叶家谋反,不是北狄入关,不是朝堂动荡。”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与脆弱,“我最怕的,是你因为我受到牵连。”
夏简兮心头猛地一颤。
他说着,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声音里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他们会第一个拿你开刀。”
他说这话时,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恐惧,又像是想用自己的目光为她挡去所有可能的风雨。
夏简兮静静地听着,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暖,有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叶家若真的谋反成功,若真的引北狄入关做了儿皇帝,那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亲手按下叶家的他,以及所有与他有关的人。
而她,作为他的妻子,自然首当其冲。
夏简兮弯了弯唇角,轻声道:“易子川,我耽误了叶家多少事,易星河都是被我下了套抓住的,就算没有你,他们也不会放过我!我早就上了他们的黑名单,排在第几位都不好说呢。”
易子川微微一怔,看着她。
夏简兮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道:“而且,你也太小看我夏家了。北狄难缠又如何,有夏家军在,北狄,打不进来!他叶家想做儿皇帝,也得问问我们夏家军肯不肯!我爹在北境守了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北狄人再凶悍,这些年不也没能踏进关内一步?”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稳得像春日里扎根最深的古树,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她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和坚定。
易子川看着她,看着烛光下那张清丽的面容,看着她眼底那抹坚定得近乎倔强的光芒,心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就松了下来。
他低低笑了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轻声道:“夏简兮,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烧了高香,才娶到你?”
夏简兮被他这话说得脸上一热,轻轻推了他一下:“胡说什么。”
“没胡说。”易子川抱着她不肯撒手,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我认真的。这辈子能娶到你,值了。就是以后死了,到了阎王殿,也能挺直腰杆说,我易子川这辈子,值了。”
夏简兮听着他这话,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更猛烈地跳动起来。
她将脸埋在他怀里,不敢抬头,耳根却红得发烫。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两人就这样相拥而坐,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色渐深,廊下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将昏黄的光洒满庭院。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屋内,烛火温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幅静谧的画面。
良久,易子川才松开她,低头看她。
烛光下,她的脸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眼睫微微垂着,像两把小扇子,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拇指在她唇角蹭了蹭,低声道:“饿不饿?”
夏简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让时薇传话,说晚膳备在正院用。
这会儿天色都暗了,晚膳却还没上。
她忙要起身,却被易子川按住了。
“我去让人传膳。”他说着,站起身,走到门边,对外头吩咐了一声。
不多时,时薇便带着几个丫鬟鱼贯而入,将晚膳摆在了侧间的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