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寂静
“凭什么你一个女子,可以拥有父母毫无保留的宠爱,凭什么你可以笑得那么无忧无虑,凭什么,你能拥有‘选择’的权利?选你想走的路,过你想过的生活,爱你想爱的人?”易星河的呼吸粗重起来,死死盯着夏简兮,像是要用目光将她吞噬,“夏简兮,你太明亮了!”
夏简兮下意识的抿紧了唇,眼底泛起一丝怜悯。
“你身上那种被父母宠爱着长大的底气,那种无需看人脸色,无需算计每一步的轻松,那种,那种自由自在的气息,是我在王府里,从未感受过,也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东西!”此时此刻的易星河,就像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卑微的窥探着,别人的童年。
“所以,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想……”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温柔,声音却轻了下去,带着致命的蛊惑与恶意,“我就想得到你。不,不仅仅是得到你。”
“我是想,把你从那片温暖的阳光里拉出来。”
“我想看看,若是你也跌进了泥泞里,染上了污秽,被锁链束缚,失去了所有的庇护和选择,还会不会那么明亮,那么自由,那么……美好。”
“我想让你也尝尝,身不由己、任人摆布、活在枷锁和算计里的滋味。”
“我想把你……拉进我的炼狱里来。”
“陪我一起。”
话音落下,牢房内死一般寂静。
油灯的光,似乎都被这番话语中透出的寒意冻得摇曳不定。
夏简兮站在光影交界处,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狼狈、眼神疯狂的男人,只觉得可悲。
夏简兮盯着易星河看了很久。
那目光让近乎癫狂的易星河逐渐冷静下来,一种莫名的不安,在瞬间,席卷全身。
终于,夏简兮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却比任何激烈的斥责都更让人心头发紧:“我去见了那个孩子。”
易星河脸上那种偏执的狂热瞬间凝固,像是骤然被冻住的蜡油。
他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身体也在那一瞬间,变得僵硬。
夏简兮却好像没有看到她的变化,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着:“他被安置在大理寺后衙的一个院子里,院墙很高,守卫森严,每日,只有一个时辰能被乳母带到院子里,见见太阳。”
她描述得极其细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小锤,敲在易星河骤然紧绷的神经上。
“他很瘦小,脸色苍白,没什么精神,穿着华贵的服饰,在院子里走路都有些不稳,他不哭,不闹,也不玩,只是沿着墙根,一圈一圈地走,很慢,很安静。”夏简兮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牢房里清晰无比,“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空空洞洞的,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对什么都不抱希望。”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易星河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洞察。
“易星河,”她轻声说,语气里终于掺入一丝极淡的、难以辨明的情绪,“那孩子的模样……生得,很像你。”
“尤其是不说话,静静看着某个地方的时候。”
“闭嘴!”
一声压抑到极点、却骤然爆发的怒吼,猛地炸响在狭小的牢房里!
易星河像是被戳中心事,整个人从那种枯坐的沉寂中暴起!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沉重的镣铐被他激烈的动作扯得哗啦乱响,铁链绷直,死死限制住他。
夏简兮看着额头青筋暴凸,双眼瞬间布满血丝的易星河,眼底逐渐弥漫上一股怜悯。
“闭嘴!你胡说八道!”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变调,“那个孽种!那个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没有!半点关系都没有!”
易星河疯了一般的拼命否认,就好像那个孩子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个污点。
“他是太皇太后弄出来的怪物!是她们用来控制、要挟我的工具!”易星河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锁链随着他的挣扎不断撞击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赤红着眼睛,死死瞪着夏简兮,仿佛她是带来这个可怕消息的元凶:“谁让你去看他的?谁准你提他?那不是我的孩子!那不是!”
狂怒之下,是更深层的恐惧与逃避。
他无法面对那个孩子,不仅仅是因为孩子的出身是一场算计,更因为在那孩子身上,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从出生起就被规划、被囚禁、失去所有自主可能性的生命。
承认那孩子的血脉,就像是承认他自己也无法摆脱这宿命般的悲剧轮回,承认他哪怕留下血脉,也依旧是他人掌中的玩物。
夏简兮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越发清冷,也越发透彻。
她没有反驳,没有争辩,只是等他吼得声嘶力竭,挣扎得精疲力竭,重新跌坐回干草堆,只剩沉重的喘息和铁链余颤的轻响时,她才极轻地说了一句:“易星河,你说他是‘怪物’。”
“那你呢?”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道猝不及防的惊雷,劈在了易星河的心口上。
他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双赤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怔怔地望向夏简兮。
易星河眼中的癫狂,如同退潮般,一点一点、肉眼可见地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白,仿佛听不懂这句问话,又仿佛,是听懂了,却不敢去细想那背后意味着什么。
夏简兮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他那双渐渐失去焦点的眼睛,用平稳得近乎残酷的语调,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剥开一层早已溃烂流脓的伤疤。
“易星河,你厌恶他,觉得他是被算计、被强行制造出来的‘怪物’,是他人生悲剧的开始。”
“可你的开始呢?”
牢房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她清晰的声音在石壁间轻轻回荡。
“当年的七王妃,被选中嫁入王府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她是不是也像后来的你,像那个孩子的母亲一样,被一群人看着、押着、按着,去完成‘开枝散叶’的任务?”夏简兮垂眼看着面前这个,满脸绝望的少年,低声说道。
易星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嘴唇抿得死白。
“她在绝望和屈辱中怀上你,生下你,然后呢?”夏简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悲凉,不是给易星河的,而是给那个早已模糊在时光里的,同样身不由己的女子,“你落地那一刻,就不再是‘你’了。你是太皇太后手里又一颗精心挑选的棋子,是王府必须存在的‘世子’,你穿什么,吃什么,学什么,说什么,笑给谁看,怒对谁发……都有人早早替你定好了章程,画好了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