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上元节

只有当夏简兮踏入牢房的那一瞬，他那双沉寂的眼珠，才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她。

空中弥漫着一股难言的静默，只有油灯芯子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夏简兮的目光扫过那盆清水、铜镜和剃刀，又落回易星河狼狈不堪的身上。

她沉默了片刻，才向前走了两步，将油灯放在小几上，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地牢。

“大理寺倒也未在衣食上苛待你。”夏简兮的声音在石室里显得有些清冷，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那套洗漱用具，随后看向满脸沧桑的易星河，“这洗漱的物件都已经为你备下，为何还想自己弄成这幅模样？”

易星河依旧枯坐着，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一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夏简兮见他不说话，沉默了半晌，才冷不丁的笑了一声：“还是说，我们尊贵的世子爷，已经被王府那些伺候的下人娇养得过了头，连净面剃须这些小事，都不会了？”

易星河依旧沉默，就在夏简兮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一直如同石雕般的人，却突然冷笑一声。

那一声，干涩沙哑，像是磨损了的铁器在石头上刮过，带着浓浓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意味。

良久，易星河才缓缓的抬起了眼，她的目光落在夏简兮脸上，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暖意：“洗漱？换上身干净衣裳，把脸刮干净，把头发梳得齐整，然后呢？”

夏简兮盯着面前的易星河，久久没有说话。

易星河对上夏简兮的眼睛，微微偏了偏头，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我还是在这里，还是这副镣铐，还是这四面石墙，还是你们砧板上的鱼肉，等着被审问，被定罪，被发落。”

“我以为，你再落魄，也应当有身为皇家人的体面！”夏简兮盯着易星河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体面？”易星河突然冷笑一声，他缓缓开口，从牙缝里，透出些冷意，“阶下囚，何来体面？”

“易星河，你可以选……”

易星河猛的抬眼再次看向夏简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死寂的幽深。

那一瞬，夏简兮察觉到了，来自易星河身上的绝望，蚀骨的绝望。

易星河的声音顿时压得更低：“从小到大，穿什么衣，读什么书，交什么友，说什么话，做什么事，甚至……该成为什么样的人，该有什么样的野心，该爱谁，该恨谁……何曾有一次，是真正由我自己选过？”

“如今，到了这步田地，他们倒想起给我这点‘选择’了。”易星河垂下眼，看着自己肮脏破旧的袍角，和手腕上冰冷沉重的铁环，“可我不想要了。”

“就让我这样脏着，乱着，狼狈着吧！”他最后说道，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至少这份‘不体面’，是我自己选的。”

牢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他手腕上铁链偶尔因细微动作而发出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