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寂静
夏简兮向前微微倾身,灯光在她眼中跳动。
“他们养大你,如同匠人雕琢一件器物,要的是合乎规格,要的是听话好用。他们不允许这件器物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喜好,有……对‘自由’哪怕一丝一毫的向往。”
易星河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他呆呆地坐着,仿佛成了一尊泥塑木雕,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地“钉”在夏简兮脸上,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崩塌、湮灭。
“而你,易星河,”夏简兮叫他的名字,语气复杂,“你之所以后来被他们警惕,被他们视为‘不稳’,甚至最终被推出来承担这谋逆的罪名,不就是因为你偷偷读了那些不该读的书,生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竟然开始渴望框子外面的天空了吗?”
“你和那个孩子,又有什么不同呢?”
“轰”的一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易星河脑子里彻底炸开了。不是愤怒,不是恨意,而是一种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的绝望。
“易星河,到此为止吧!”夏简兮转身,“这种被当做工具的人生,到此为止吧!”
“夏语若!”易星河突然开口。
夏简兮的眼睛下意识的颤了一下。
“她早就该死在路边的,我救她,只是因为,她那双眼睛,和你很像!”易星河低声说道,“只是,她依旧不是你!”
“贺兰辞对你做的事,并不是我的意思!如果可以,等我死后,给我准备一束飞燕草吧!”
“是或不是,都不重要了,我的仇已经报了!”夏简兮丢下一句话,毅然决然的抬步离去。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将地牢里那令人窒息的绝望与黑暗彻底隔绝。
乍然接触到外面通道里相对明亮些的火把光线,夏简兮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脚步有片刻的虚浮。
“小姐!”守在不远处的时薇立刻冲上前,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孟轩也快步上前,见她面色沉静,便低声说道:“夏小姐,我们先出去吧!”
夏简兮微微颔首,借着时薇的搀扶,跟着孟轩沿着来时的通道向外走去。
火把的光影在石壁上跳跃,将她沉默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直到重新踏出地牢那道厚重的门扉,午后并不算炽烈的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她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郁结的寒气驱散。
孟轩挥手屏退了附近值守的狱卒,引着夏简兮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下,他才回过身看向夏简兮:“夏小姐,易星河他可曾说了什么?或是提出了什么的要求?”
夏简兮抬起眼,看向孟轩,她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他没提任何要求。”
孟轩有些意外:“那他,为何要见你?”
“我不知道!孟大人,他没有跟我说什么,至于,他最后会做什么样的决定,我也不知道!”夏简兮低声说道,“孟大人,他……也只是个可怜人!”
孟轩沉了沉眸子,他又何尝不知道呢!
易星河本就是皇权之争的牺牲品,很多时候,他也没得选。
孟轩轻轻的点了点头,良久,他才抬头看向夏简兮:“今日,还是麻烦夏小姐了,天色不早了,下官这就送你回府!”
夏简兮没有推辞,只微微颔首:“有劳孟大人。”
“这是我应该做的!”孟轩低声说完,随后领着夏简兮往外走去。
马车早已候在大理寺侧门。
依旧是来时那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
孟轩亲自为夏简兮打起车帘,看着她与时薇上车坐定,自己则翻身上马,随行在侧。
车轮碾过汴京城的石板路,辘辘作响。车厢内,夏简兮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时薇安静地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她掖了掖膝上的薄毯。
马车外,市井的喧嚣渐渐清晰,又渐渐被将军府所在的清静坊区隔绝。
一直到这个时候,夏简兮才缓缓睁开眼。
一旁的时薇见夏简兮这副模样,不免有些紧张:“小姐,可是出什么事了?”
夏简兮摇了摇头,她沉默许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随后抬头看向时薇:“时薇,你还记得,四年前的上元节吗?”
时薇愣住:“啊?”
夏简兮顿了顿,随后自嘲的笑了笑:“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谁记得住呢!”
时薇看着面前的夏简兮,察觉到了她身上弥漫的一股悲伤。
“时薇,你知道飞燕草吗?”夏简兮缓缓睁开眼,“记得找人问问!”
“是!”
时薇不知道夏简兮发生了什么了,只是静静地陪在她的身边。
直到马车在夏府角门外稳稳停下,夏简兮才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幽深。
时薇扶着夏简兮下车,他们站在角门前,对着孟轩敛衽一礼:“多谢孟大人!”
“夏小姐,今日辛苦你了!”孟轩拱手行礼。
“应该的!”
孟轩微微颔首,随后翻身上马,转身离去。
一直到孟轩走远以后,夏简兮才带着时薇,转身踏进了自家府门。
朱红的角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也将外面所有的纷扰、算计与不堪,暂且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