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夏风入松
第74章夏风入松
黛丝呼唤又夏的时候,她正望着那一片松林出神。
记不得几个年头之前,她每晚都会在松树丛的蛊惑声音中进入睡眠。那时候理应是夏日。卧室外面大片细密层迭的松针相互碰撞摩擦,散发出冰凉的植物味道和好听的蟋嗦声响。松涛仿似安魂仙乐,让她很快沉静入睡。三十度的高温天,额头上一粒汗珠都没有。
这是她过了这么多年,离开故乡那么多远之后,最为深刻怀念。
童年时光,静谧夏夜。
又夏,怎么还不过来?黛丝在前头叫她。
又夏应了一声,拎着长裙子的角落,踢踢蹋蹋地跑起来。因为穿着帆布鞋,她很快便追上走在前头的黛丝。
这是一场葬礼。
离世的人是黛丝的表姨夫。
那天,又夏正在厨房里炖雪耳羹。听见电话响。
Daisy。Daisy。电话。
铃声又响了好长一段时间。又夏以为黛丝在阳光茂盛的窗台上看书至睡着,急忙熄火擦手,跑出来接电话。
却看见黛丝站在客厅里,带着一脸莫名的神气说:又夏。我表姨夫死了。叫我明天去追悼会呢。
又夏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脸上该作何表情。刚想开口安慰两句,黛丝却赤着脚晃到阳台上去,继续阅读一本塞林格的小说。
又夏,甜汤别放太多水。
晚上,黛丝挤到又夏的小床上来。
又夏,你说人死的时候真的会像书里描述的那样,会看见活着的时候最重要的一幕幕场景吗?
又夏笑着问:为什么表姨夫去世,你却一点都不难过呢?
黛丝在黑暗中动了动脑袋。
有什么可难过的。除了略微的血缘,我们一生都没有任何交集。要不是以前过年的时候要拜年,我根本都不知道会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亲戚。
是这样的。所谓的亲人,有时候只是我们自欺欺人的安慰字眼,好让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看上去不是那么孤独。
黛丝推推又夏:明天,你陪我一起去好吗?
又夏说,好。
嗯,我知道你不舍得我一个人面对他们。说实话,我真不想看见那个女人。
黛丝搂了搂又夏的脖子。
又夏问:黛丝,若是我死了。你会难过吧?你会哭吧?
黛丝咝咝地笑出声,从声带底部发出的喑哑声音在夜晚被放大成一种奇怪的声响。
仿佛夏蝉。又似秋虫。
又夏拍拍她说:你回自己床睡吧。天都热起来了。
黛丝穿着一件黑色及膝的棉布连衣裙。袖口和裙摆有细碎的蕾丝花边。黑色的钢琴漆皮鞋干净闪亮。黛丝的脸上画了淡妆,两颊红扑扑的,栗色卷发随意垂摆在胸前。宛若一个诡谲灵性的SD娃娃。
又夏却有些邋遢。直发没有仔细梳理,刚才的奔跑把头发弄得有些混乱。上身是白色棉质TEE,然后是一条快要到脚踝的紫色长裙。拖沓着一双略微有些龌龊的帆布鞋。
最要命的便是裙子,在一众素色衣衫的人群中显得尤其惹眼。
又夏对黛丝小声说:要不,我还是先走吧。
可是已经来不及。仪葬队的年轻男子喊:请全体家属肃立,默哀。奏哀乐。
黛丝对又夏挤眼睛,滑稽的表情让她差点笑出声。
黛丝的嘻笑表情却戛然而止,她的视线停留在与他们隔着一排的黑衣女人身上。
女人冷淡地盯了黛丝一眼。
只是这一眼,又夏便觉得黛丝隐隐打了个寒战,低下头默不作声了。
仪式不过短短三五分钟,黛丝拖着又夏便要走。
女人走过来,叫住她:还没有结束,你怎么这么不懂礼貌。
黛丝动了动嘴,并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又夏知道她在忍耐。
女人又上下打量着又夏,说:当然,你朋友若是有事,但走无妨。然后对又夏略微欠了欠身。
又夏看出女人对她的邋遢深感厌恶,连忙打了招呼便提前离开。其实她也不想呆在这让人感觉憋闷的处所。
她对黛丝是抱歉的,她看见黛丝眼中狡黠的神色,示意她不要走。或者,等她一起走。
又夏假装并不知晓,自顾自走开。听见身后那对不顾时间地点开始争执的母女。
此处陵园名叫凤凰山,位于城市西南角。这些年来,房价连年飞涨,连亡灵的居所都奇货可居。更有投机者开始投资墓穴,甚至还有人发了阴财连赚几番。因此,陵园再不像数年前那般阴森冷清,杂草连天。
又夏一个人闲闲地荡。行经之处修葺整齐,各色款式的陵墓错落可见。中东式。北欧式。大和式。中华式。又夏看得眼花缭乱,感慨这各色宫殿仿似微观景雕,让人恨不能缩小体态居住其中。
转过身披金色华衣的塔陵,又夏看见眼前的丛生松木。
初夏的松林和冬季景致并无太多不同。只是色彩更浅淡,松针更蓬松。微风从细密的针眼中逡巡而过,发出哗哗声响,一股新鲜叶绿素的味道弥散在又夏胸腔。
后面有人说:你胆子挺大,敢一个人在这里乱走乱逛。
又夏回头,又一阵新鲜味道扑面过来。是她喜欢的绿茶香口胶的味道。
她笑笑,说:为什么不敢?我并无叨扰。他们理应也不会害我。
男人“呵呵”笑了起来:我是说,这里山势峻峭,女孩子总是更容易遇到危险。
又夏打量眼前的男子。瘦削身型。尖细脸颊。一身黑色西服在肩膀上吊吊着,风吹过时便可以看的到他极瘦的躯干。他留着短头发,嘴角似笑非笑地歪在一旁,眼神被悠长睫毛耷拉覆盖,似乎在看着脚下,抑或是又夏身后更远的地方。
又夏随意问: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谢谢你的提醒。
他说:哦,不是。我父亲去世了。
又夏诧异地“哦”了一声,马上沉默下来,不知道说些什么。
气氛很快尴尬。又夏不想虚伪地对一个陌生人说“节哀顺便”这样的话。两人也完全陌生的找不到任何话题。
总不能说:这里环境不错,真希望能常来看看。
于是她宁愿沉默着。
他咳了一声:那些女人们哭天呛地,我真有点受不了。
又夏笑:哭泣是悲伤的体现。你得理解他们。别说得好像去世的人跟你无关一样。
他转移话题:那你呢?是来观光的?
又夏笑,不搭理他:这里的空气真好。然后提起裙角,越过草丛,打算离开。
她回头问:也许我不该这么说。可是,你真的不伤心吗?我的意思是,你的父亲今天出殡。
他撇嘴笑:是不是怎么看都不像个孝子的模样?应该批麻戴孝或是痛哭流涕?可我真的不觉得很难过。他只是比我们先去了另一个地方,我们随后都会赶到。
只是下一班车,而已。
Daisy。Dasiy。又夏把黛丝摇醒:我做了个梦。
嗯?黛丝碎念着醒转过来:怎么了?
又夏却形容不出梦境的真实模样。只记得看见一个瘦如薄纸的男子从绿压压的背景中蹒跚行来,带着一身松香。
又夏惊醒了一身汗。
她起身,赤脚穿过狭长走廊,去厨房取一杯水喝。
窗子并没有关,初夏的风膨起白色窗帘,打入客厅中,发出展展声响。窗外是浓郁的栀子花气息,香味仿佛病毒一般充斥在居所中。
又夏灌了一玻璃杯冰水,然后去窗前关窗。站在窗口,她打了个喷嚏。
在明晃晃的玻璃中,她看见那个男子的倒影。
是你?她想叫他,却未曾能够唤出他的名字。转过头,却发现是黛丝在她后面。
是你。
是我。不然你以为是谁?
又夏关上窗,经过黛丝的身边,拍拍她的脸颊,说:好了,别生气了。
下午又夏离开后,黛丝跟她的母亲在陵园发生激烈争执。音调高亢嘹亮,惊醒很多栖息在松林中的鸟类。原本痛哭流涕的男女老幼一时忘记痛楚,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对几乎快要厮打在一起的母女。墓园上演的激烈闹剧。
后来呢?又夏快要笑出来。
每次还不都是那样。她在后面喊“有本事你就再也别回家”。我在前面不理她自己走掉。不过表姨夫的儿子也真能添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所有人都在找他,也就没人来烦我了。
哦。
可是后来,你跑去哪里了?我不过晚走你五分钟,却追不上你了。
我在塔陵后面,碰到一个男人。
哈,不会那么巧,不会是表姨夫的儿子吧。
又夏拉扯一下黛丝的睡裙,凉凉滑滑的白色丝绸很舒服。
当然不会,快去睡。
黛丝抱住又夏的腰。又夏。不管夏天多热,都别扔开我一个人睡。
又夏撇撇眉头,却还是捋捋黛丝卷曲的头发。
不会。
不要离开我,好吗?
不会。
真的吗?
真的。不会。
我们说好的。
下午回家的时候,感觉马路上的气温被蒸腾得有点高。又夏还是穿着及至脚踝的长长裙子,今天是米色的。和紫色的那条,除了颜色几乎一模一样。只要天气不太冷,又夏都会穿着宽宽荡荡的裙子。因为瘦弱的缘故,风吹起来,裙子上会浮现出两根细如竹竿的腿。天气逐渐热起来,长长厚重的棉布裙子有时候粘腻在腿上,感觉不舒服。
她去街角的马可波罗买了新鲜椰蓉面包。以及番茄沙司。她打算晚上做酸甜开胃的苏伯汤。椰蓉面包里有剁得细碎甜腻的椰丝。咬一口,碎屑落满地。
黛丝很喜欢吃又夏烹饪的食物。刚住在一起的时候,两人极其热衷制作各种花式食品。:锡纸豆腐。欢喜鱼头。七彩鳝鱼丝。蜜汁土豆。甜的咸的。各种滋味。又夏手法细腻,黛丝吃相凶猛。一个月间硬生生地胖了好几斤。然后叫嚣着减肥,口头却不愿丝毫让步。
黛丝最喜欢喝用青椒,胡萝卜,土豆,洋葱和番茄沙司一起炖出来的苏伯汤。她记得又夏说,在我们那里,一年四季都很喜欢做这种汤。开胃,材料也很容易买到,营养丰盛,热量充沛。夏天喝了胃口很好,冬天喝了身体都变得暖烘烘。
今日吃了两口,黛丝却搁下调羹,说:饱了。
又夏咬了一口面包,说:怎么了?是天气太热没胃口吗?
黛丝说:不是。觉得味道太腻了。
又夏喝汤:不会啊。
以前配苏伯汤,你总是买葱油面包。那样更好吃一些。
可是椰蓉面包也很好吃。你不觉得?
两样配在一起,甜得我想吐。
顿了顿,黛丝说:可能是你口味变了。
又夏早已习惯黛丝的小孩子脾气。喝掉汤,然后收拾碗筷。
晚上两个人腻在沙发上看DVD。
是一部叫做《飞行日志》的音乐电影。
又夏看见里头邋里邋遢的黄觉,突然问黛丝:你表姨夫的儿子长得像他吗?
黛丝愣了一下,说:不像。
又夏说:嗯,是不像。
黛丝说:什么人长得像他?
又夏说:在塔陵后面见到的那个男人。
顿了顿,说:一点都不像他。
黛丝奇怪地瞪了她一眼,还没到夏天,脑子就烧坏了。
又夏在脑子里搜索他的模样,却感觉已经暗暗隐退在记忆深处。是那个有着悠长睫毛的瘦弱男子,还是躲避在玻璃窗背影里的男人。两个人长得不一样,却又似影子一般重叠在一起。又夏想不出来他的翔实模样,回过头来看电影,却发现已经跳跃过一大段,不容易看进去了。
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黛丝拉住她,塞给她一个信封:这个月的生活费。
又夏接过来,说:谢谢。工作最近仍旧在找,仍旧没有眉目。
黛丝摆摆手,笑着说:没什么啦,我的薪水绰绰有余。你开心就好。
又夏在心底说:嗯,不用这么见外。这也是我所应得。
三年前,又夏从遥远的北方城市坐长途火车来到这里。
她会一直记得坐在硬座车厢里的那难熬的二十多个小时。正是夏日,绿皮火车没有空调,她不停躲闪陌生人贪婪的眼神,却躲避不了空气中夹杂着的尿液,汗液,精液,香烟,屁,口水,以及脚气。又夏只能把头伸到窗子口猛吸一口气,闭气几分钟。然后再把头伸出去,把气换掉。那一个整夜,她忘记自己来来回回重复这个动作多少次。只记得到最后都有些颈椎错位。
下了火车,她发现自己精神抖擞一夜未睡,高度紧张地过了那么多时间。
吃了那么多辛苦,她不过是想来南方城市,投奔那个说好等着她的男子。
说好只是说好,前途还有多少变数我们并不知道。
这是每个人从小到大在小说中都会读到的烂熟桥段。发生在自己身上,却永远都是后知后觉。
男人有着很好看的眉眼,纤细明亮,温柔的嘴唇曾经让又夏迷恋。二十岁的她抛开家乡,父母,学业,只身托付一个并未长成的男子。不能不说是一件鬼迷心窍的举动。
许是异乡生活实在艰辛不易,男人信誓旦旦说了无数遍要给她一个幸福未来。之后,他开始厌恶又夏的存在。
他经常不回家。下班后去喝酒。不接又夏的电话。偶尔会有女人调情的声响从电话那边传来。她不知道这样的男人在这个城市几乎不会有正经女人青眼看待。当她明白,男人身上的痕迹和气味是他不过每次一两百元交换得来。她止不住恶心,并且想要离开。
这是他们在一起时惟一一次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