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201215 > 第74章夏风入松

第74章夏风入松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又夏收拾行李,拖着箱子要出门。他一身酒气堵在门口。

让开。

你别走。你人生地不熟,能去哪里。

让开。

他跌跌撞撞扑过来,撞翻桌面上一壶热水。那是又夏刚刚烧好,打算给他洗脸的水。

整个下半身笼罩在灼热感觉之中,又夏把惊呆的男人推开,拎着箱子出了门。

又夏拖着箱子在混乱旅馆居住一宿。

半夜,又夏被烫伤的小腿疼痛难忍。她在黑暗中隐忍哭泣。然在心底不断劝慰自己:幸好早点认清他的孱弱,幸好没有牺牲太多的时日,幸好没有怀上他的孩子,幸好那盆开水没有浇在脸上。

好在她还有些钱,第二日便找到房子,安顿下来。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伤口开始红肿化脓。又夏只能穿起长裙子,遮遮掩掩。直至长成再也褪却不去的疤痕。

又夏每日买很多报纸,用记号笔在上面搜寻着有可能性的工作。买一箱箱速食面囤积在家里,一天吃掉两三盒,然后闻到味精和开水勾兑的味道便反胃。她开始出去逛逛,尝试熟悉城市里的人和街景,好在头疼发烧的时候知道在哪里能够买到药。

钱很快寥寥无几,工作对于一个没有任何过硬文凭的女人又太过遥远。其实每次路过城中的声色场所,她都知道也许过上有所收入的生活并不是很难。可是她旋即想到她布满伤痕的小腿,于是打趣地对自己说:我连做小姐的资格都没有。

她花到身上只有一百块钱。突然想到,为什么他在那么贫穷窘迫的时候都会把身上剩下的钱用来买酒喝呢。究竟酩酊大醉是否真是如登极乐天堂。如果是这样,不如就让自己快乐着面对生命最低谷。

她攥紧这一百元钱,拐进路口的流亭酒吧。她在心底揣度了一百遍明天房东太太索要租金时的嘴脸,然后点了一杯最贵的鸡尾酒。

那一夜,在流亭酒吧遇到黛丝。两个孤单的同龄女人自然而然坐在了一起。

那么,他若是答应你再也不会去嫖妓,你是不是会原谅他?听了又夏的故事,黛丝这样问她。

其实我只是觉得肮脏,那样的器官甚至进入过我的身体。实在荒唐。我可以无所谓生活的低微或是物质的窘迫。但是,我不能接受伴侣的不纯净。

是的。无论是身体抑或精神。

从此以后,我便只能穿着长裙子了。又夏把裙子撂起来给黛丝看。

藕色的小腿上,是一整块深紫色瘢痕。深色长脚蜈蚣从中心地带蔓延出来,几乎快要爬满她的整个小腿。

黛丝看见她的伤痕,就哭了。她垂下头亲吻她的伤疤。

黛丝说:没有关系,夏。我会照顾你。

她的手指像冰冻的液体一般流淌过又夏的小腿。凉爽,舒服。又夏吃吃地笑:别闹了,Daisy。睡吧,明早我还要去找工作。

黛丝拥抱她:我养你。

然后,黛丝的嘴唇温柔覆盖在又夏的脸颊。又夏有些慌了神。可是两片软玉一般的嘴唇干净清冽。不似男子的霸道索取,没有扑面的浓重鼻息。只是轻轻在她脸颊,眉宇,鼻梁,双唇,一一掠过,仿佛给予一种安慰。

她这样一个有洁癖的女子,竟然没有拒绝。任由黛丝干滑的嘴唇一路滑下。

那是她们认识的第一夜,黛丝把她带回自己家。

又夏隐约记得,当两具温软的身体交缠在一起,她并不排斥反感。可能是黛丝在她耳边的小声嘀咕让她内心平静无波。

黛丝那样说:夏。男人们会伤害你,我不会。男人们会背叛你,我不会。男人们会离开你,我不会。

又夏点头,把她抱得更紧,却仍旧觉得冷。

可是,男人们会温暖我。

黛丝喜欢女人。

从又夏第一次带着醉意看到她,便感受到她的与众不同。

那样有些骄傲的,挑逗的,坏坏的看着自己。

她知道这双瞳仁中闪烁着欲望,同样也流泻着欢喜和爱意。在那个时候,又夏就决定跟着她。并且主动用眉眼和腔调勾引她。她知道这个年轻小女子有着太强大的磁场正寻找猎物。找个好男人爱实在太难。那么,找个女人呢,会不会容易些?

于是,一击即中。

否则,她实在不知道天明酒醒后,自己究竟可以驻足哪里。

又夏终于找到工作,在一家外贸公司做文员。虽然是少的可怜的薪水,仍旧让她自满。她兴冲冲地买了好些菜,在厨房里忙了整个下午。

晚餐的时候,她倒了两杯有十年历史的赤霞珠,举杯对黛丝说:谢谢你对我这么长时间的照顾,我敬你。

黛丝瞪眼睛:你这么见外干嘛。

又夏笑:应该的吧。打扰你这么久。也许我可以慢慢还些你钱,也许我可以给你买你喜欢的东西……

黛丝烦躁地跳起来:也许你可以搬出去住?也许你可以和那个男人生活在一起?

哪个男人?

那个长得不像黄觉的男人。

又夏笑:哪有那个人啊。

黛丝更加愤怒:别隐瞒我,我都知道的。我知道你终究会离开我。

又夏过来,揽过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当然不会,我们不是说好吗?

黛丝抬头,认真地看着又夏的眼睛。如果他来找你回到他身边,你会跟他走吗?

当然不会,我们不是说好吗?

可是,又夏,你原来并不真心喜爱女人。

是啊。我喜欢的男人像松柏一样安稳自在,无论春分立秋,风云幻变,仍然一身香味地伫立着。不低头,不垮腰,从不炫耀果实,也不担忧严寒。Daisy,这样从容的男人,应该是不存在了吧。

别那么多问题了。Daisy,你要记得,我们都说好的。

可是,Daisy,说好只是说好,前途还有多少变数,我们谁都不知道。

又夏并没有说出最后这句话。

经历短暂梅雨季节,夏季终于真切到来。

又夏工作进入正轨,鲜少准点回家。而黛丝不安定的情绪却更为强烈。

那日晚上七点半,又夏拎了雨田村的外卖回来。还没进门,便听见屋内,黛丝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

又夏在门口站定了一会,确定里面的声音平息了,才拿出钥匙开门进屋。

Daisy,怎么眼睛都哭肿了。

我妈,打电话来,让我回去,说要安排我去相亲。

又夏愣了愣,有点哭笑不得。

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对男人并不感兴趣。

他们是想让你早点回归主流生活,你也得体谅他们。希望早点看到你安定下来。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回去相亲?

又夏瞥了一眼黛丝,生硬的眼角斜挑着,一副找茬的模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又夏,你这样到底算什么?我决定在外面独自生活,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你。如果不是为了收留你,我干嘛有好好的家不回去?难道我把你带回家去住?弄到我和父母彻底决裂。你现在能独立生活了,对我说这样不冷不热的话。到底算什么?

又夏小小的自尊被黛丝挑得生疼,她抬起头,看着黛丝,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说:Daisy,实在不用来跟我表白忠心。你这里究竟住过多少个女人,或男人。也许我不知道,但你自己最清楚。

黛丝怒到顶点,反手给又夏一个耳光。

又夏捂住脸颊,冷笑着说:是谁说过,不会互相伤害。

然后穿鞋出门。

黛丝怔忡了一会,软软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又夏在楼下的喜士多买了一包十七块的利群。

一边连抽了三四根,一边给亦永发手机简讯。没一会,两个人便约好在流亭酒吧碰面。

亦永是公司里的同事。准确说是又夏的上司。从进入那家外贸公司第一天起,亦永便对又夏照顾有嘉。明眼人都知道他对她的意图,只有她装作懵懂不知。装傻是最明智的自我保护的方式,虽然让亦永几次碰了钉子,他也不气不恼,暗地里更加喜欢这个木讷女孩。

收到又夏的主动邀约。亦永自然欢天喜地奔赴。

亦永比又夏大个几岁,却完全是一副老练事故的熟男模样。在昏黄的酒吧里,他教她玩骰子,其实目的无非就是多劝她几杯酒。又夏照单全收。她既然主动邀约,又何必故作矜持躲闪遮掩。

不过就是一场应时应景的彼此需要。

在流光飞舞中,又夏眼睛眯成一条缝,细细打量亦永。男人的眼角眉梢已然有些细密皱纹,不似单纯的少年模样。头发没有梳可笑的分头,也没有油光闪耀,却已有脱发的嫌疑。一身皮囊虽不至于散发油脂气息,却也松垮重叠,肚皮开始突出。当亦永行酒令的时候,一阵扑鼻酸味迎面而来。又夏一口酒含在嘴里,差点恶心地吐出来。

又夏几乎是夺门而出。

那一夜,又夏是一个人在家里睡的。黛丝不知道去了哪里。

因为喝了酒,又夏睡得安稳沉郁。她丝毫不担心黛丝的去处,她在这个城市里有太多党羽,一人收留一晚都可住到死去。实在不行,她还可以回家。父母总是舍不得彻底抛弃掉自己的孩子。

在睡梦中,她还是看见黛丝。

黛丝冷笑着对她说:又夏,你真没用,连一夜情都不会玩。不过你瞧,又夏,男人多脏,多恶心,多可怕。

然后又说:所以,你看,你还是,还是没有地方可以去。

随后,她的冷笑声被一阵若有似无的松涛声遮盖。

又夏仿佛回转到年少时光,在夏日夜晚开着窗睡。外面大片松树散发的清幽香气驱赶了蚊虫。而穿过松林的夜风也被过滤掉日间的暑气。很清凉地覆盖身体。

其间闪烁的,可有那个不像黄觉的男子的影子?

他们说要让我丢了工作,所以我只能回去相亲。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里,黛丝对又夏摊牌:你知道,单位的老板,是我妈妈的朋友。

哦。又夏仿佛早有预料,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嗯,所以,那房子如果你要继续住,就得自己付租金了。

那么,退了吧。我的薪水,也付不起那么高额的租金。

又夏仿佛很难接受黛丝如此轻松地提出分开。抑或黛丝只是试探。她要看到又夏害怕,抓狂,哭泣,然后扯着自己地衣角央求不要离开。又夏不明白,也不愿深入想进去。

真实面对自己的情感倾向,并且服从,才是一个人最自由的生活方式。

又夏努努嘴,想要让气氛轻松起来:那么,以后要是遇不到好男人,还会来找我吗?

黛丝冷着脸说:不会。

又夏又努力:那么,我要是碰不到好男人,你就把表姨夫的儿子介绍给我吧?呵呵,我只是开玩笑啦。

黛丝面容更加惨然:又夏,别逼我骂人。你还会缺少男人吗?

又夏说:怎么?

黛丝说:你不是发几条简讯就轻易招蜂引蝶了嘛。顿了顿,似乎下了决心,黛丝继续说:那天晚上,我一直跟着你们到流亭门口,看着你们进去。

Daisy,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什么样,女人和男人又还能怎么样。

又夏叹气,她说:好吧。那就这样吧。买单。

黛丝说:是没什么好说的了。这次,你请我。

误解随意,解释多余。情分完结的时候,也许毫不留情面才是最好的结束方式。至少让彼此今后不会再有任何怀念的可能。

曾经说好的,都变成没什么好说的。

黛丝和又夏一前一后出了咖啡厅,再不像以前那样微笑或大笑着手臂紧紧挽在一起。

黛丝往左走,又夏向前走。

正准备穿过马路的时候,黛丝听见又夏叫她:黛丝。

那个声音,就好像在酒吧里第一次听见她那么叫自己。软软的,没什么气力,充满着媚惑与好奇。让人的心不止多跳动一两下。

黛丝回头看。

很多年没有在这个城市的白天出现过,一辆东风牌厢式卡车,硬生生地从街角突突突地狂飙过来,碾过黛丝的身体。

那个时候,黛丝看见又夏远远的,在咖啡店的那头对自己微笑着,右手在空中反复摇摆。嘴里似乎在对自己说:

黛丝,再见。

夏天已经快要过去的时候,天气又突然燥热起来。

又夏画了淡淡装容,上身穿白色棉质TEE,下身是一条快要到脚踝的紫色长裙。脚上着仍旧是那双有些龌龊的帆布鞋。

到达凤凰山陵园的,黛丝的追悼会正好开始。仪葬队的年轻男子喊:请全体家属肃立,默哀。奏哀乐。黛丝的突然离世让这个家族的每一个人都显得难以接受。黛丝的母亲华美依然,却似一夜之间苍老太多。一直需要人搀扶,过多的流泪让她的眼睛肿得像要流出汁液来。

又夏安静地站在最后一排。哀乐还没结束,她便悄悄退出。

经过夏日的灼烧,四处的青色黯淡了不少,叶片由浅绿变墨绿。这边那边又多了几个修建华丽的城堡,又夏都无心浏览。她急急地转过那座塔陵。

几个月没有来过。那片松林仍旧像存在了百千年那般沉静安稳。初秋的风越过山脉,依然是好闻的叶绿素气息。

她回头,看见男子斜着肩膀,斜着眼眸看着她微笑。还是当时的眉眼神气,还是当时的那身吊在肩上的黑色西服。

又夏说:你看这片松林。一年四季总是一副模样,从不因为阳光充沛而张扬,也不会被风雪严寒打消勇气。一直安稳伫立。人,为什么就总是要经历生命中的狂喜狂悲呢?如果没有大起大落,我宁愿只要平淡生活。

男子有些错愕。却突然问了一句:咱们好久没见了吧。说来挺有缘分的,我只来过这里两次。上一次是我父亲去世,这次是表妹。两次都遇见了你哦。

一阵山风越过。又夏并没有闻到好闻的绿茶香口胶味道。男子换了品牌,换了味道,把木糖醇换成山梨酸。

黛丝,我说过吧。这个世界上,如松树一样安稳自若,一身清幽的从容男人,早就死绝了吧。

又夏问:你说,人死之前是不是真的能够看见一生中所有最重要的人和事呢?如果真是这样,我想我死之前一定会痛苦太久时间吧。因为,自己感觉重要,舍不得忘记的人,真的有很多呢。

又夏的身体往前倾了倾,深吸一口来自松林中的新鲜气息。

男子失声:当心。

又夏的身体不可抑制地下坠,她分明看见自己距离那片墨绿松林越来越近,她欣喜万分。也许终于可以沉坠在这片松香中,睡一个没有任何烦嚣的长觉。

可是下坠的时候,她并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的身影,只感觉茂盛的眼泪从泪腺分泌,划向身后变成一道悠长的紫色裙摆。

秋季过后,凤凰山陵园开始了新一轮的修整。第一项工程便是在塔陵后部的险峻地带围上一圈高高的栅栏。据说是因为这里风景宜人,山体对面的松林异香扑鼻,已经有过好几次因为游人贪恋美景,不甚坠落山崖身亡的意外事件。

那些松林千百年来就如此静默地存在着,仿佛一个懂得包容和牺牲的男子。等待每一季的过山风穿山越岭,他们却并不悸动。也许他们暗流汹涌吧。面对挑逗和诱惑谁能稳住心神?谁知道呢。至少表面看来,他们只是和着风的节奏,轻微地抖动着千百年来的惟一颤音。

哗……

声响蔓延过整个夏季。

(全文完)

读完了?看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