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李昶知道,沈照野这些话,多半是在哄他,宽他的心。
这些年兵荒马乱,他尚在永墉时,两人都难得见上一面,往往一别便是经年,只能靠寥寥书信和一点干枯的花瓣维系牵念。如今他远赴澹州,一南一北,相隔何止千里,关山阻隔,烽烟未熄,再见之期,更是渺茫难测。
沈照野像是看穿了他平静眼眸下那点未说出口的忧虑,他抬起手,食指在李昶微蹙的眉心上轻轻抹了一下。
“阿昶,仗,总有打完的一天。”
李昶望着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不想在这难得相聚的时刻,说些扫兴的话,去驳斥沈随棹表哥对于他的期盼。
他将话题转开,问起了正事:“随棹表哥,近来北安军内部,军心如何?”
沈照野脸上的轻松淡去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不太好。”
“朝廷的弹劾,永墉的流言,像长了腿似的,总能通过各种路子传进军营。一开始,弟兄们听了只当放屁,该打仗打仗,该拼命拼命。可后来,粮草一次比一次迟,一次比一次少,有时候送来的还是掺了沙的陈米,生了霉的干饼。”他顿了顿,“再硬的将士,饿着肚子,听着后头的人变着法儿骂你是废物、是蛀虫、甚至说你和敌人勾结,心里能没想法?”
李昶眉头蹙得更紧:“军中可有人动摇?”
“有。”沈照野答得干脆,“几个中下层校尉,聚在一起喝酒发牢骚,话说得很难听,被老头子撞见了,每人挨了二十军棍,革了职,打发去喂马了。”他叹了口气,“老头子气得两天没吃好饭。他带出来的兵,他豁出命去守的地方,被人这么糟践,比他自己挨骂还难受。”
沈照野继续道:“前两个月,不是又翻出几桩北疆守将通敌的旧案吗?其中有两个,是早年从北安军出去,调到别处驻防的。虽然查无实据,可风言风语一传,军营里就有些不一样了。有些老兵,跟那两人有过交情,私下里会说,是不是朝廷早就看咱们北安军不顺眼,找个由头就要收拾?这次是他们,下次会不会轮到咱们?”
李昶明白流言的可怕,不在于它本身的真假,而在于它能在人心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撕开一道口子,让猜忌和怨愤如同毒草般滋生蔓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随棹表哥,若这写都是他人处心积虑所为,目的便是要动摇北安军根基。若有朝一日,流言汹汹,再也无法平息,甚至朝廷以此为由,发难。你和舅舅当如何?”
沈照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躺在草地上,望着头顶缓缓飘过的白云,沉默了很长时间。风穿过草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小溪的水声潺潺,衬得这片沉默更加凝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阿昶,我知道。”
李昶看着他。
“我知道朝廷里,或者朝廷后面,有人在逼北安军。”沈照野顿了顿,吐出那两个字,“造反。”
他侧过头,看向李昶,眼神复杂:“私心里,有时候看着兄弟们饿着肚子守城,听着后面那些戳脊梁骨的骂声,想着老爹一辈子的忠耿换来这些,我也想,反他娘的算了,一刀砍了那些满嘴喷粪的混账,带着兄弟们另寻活路,痛痛快快,何必受这鸟气。”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草原清冽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无奈。
“但是,阿昶,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沈照野重新望着天空,像是在对李昶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北疆苦寒,地广人稀,物产就那么些。咱们这八年能撑下来,靠的是朝廷,哪怕抠抠搜搜、拖拖拉拉,从江南、中原调拨来的粮饷、军械、药材。北安军十几万人马,加上眷属、边民,几十万张嘴等着吃饭。北疆本地的产出,供应日常已是捉襟见肘,根本养不起一支能常年作战的大军。”
“若是反了,”他道,“朝廷的供给立刻就会断。到时候,前面要应对尤丹、乌纥那些虎视眈眈的狼,后面要防备大胤朝廷派来平叛的军队。腹背受敌,粮草断绝,军心能稳几天?北安军再能打,也是血肉之躯,饿着肚子,拿着钝刀破甲,怎么打?”
“就算我和老爹不怕背上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豁出命去拼一条血路,”他转过头,直视李昶的眼睛,“那北疆的百姓呢?那些跟着我们、信任我们的边民怎么办?战火一旦在内地点燃,最先遭殃的就是他们。还有北安军里那些普通的士卒,他们当兵,或许只是为了吃口饭,养活家里老小。造反?改朝换代?他们不懂,也不想懂。他们只想活着,守住自己的家。”
他停顿了很久,声音更低,也更沉:“而且,阿昶,北安军要是反了,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