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草叶擦过脸颊,带起细密的痒和轻微的刺痛,泥土和草根的气息扑面而来,天旋地转,视线里只有晃动的绿和忽远忽近的蓝天。
滚了七八圈,坡势渐缓,两人终于在一处较为平坦的草地上停了下来。
沈照野垫在下面,后背结结实实撞了一下地,闷哼一声。他先缓了口气,确认自己四肢还能动,立刻松了松手臂,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李昶还被他紧紧箍着,脸埋在他颈窝,身体有些僵硬。
“阿昶?”沈照野抱着他坐起来,一只手还圈着他,另一只手已经在他身上仔细摸索起来,从肩背到手臂,“摔哪儿了?磕着没有?疼不疼?”
李昶一边任由沈照野胡乱摸着,一边摇摇头:“无事,草地软,你护得紧,未曾受伤。”他抬眼,看向沈照野,眉头蹙起,“随棹表哥呢?撞到哪儿了?”
沈照野见他确实不像受伤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松开手,活动了一下肩膀和后背:“就你这点斤两,还摔不到我。”说着,他低头去看李昶。
这一看,却忍不住想笑。
李昶平日里总是衣着齐整,发丝不乱,最是讲究风度仪态。可此刻,他束发的玉冠歪在一边,几缕发散落下来,沾着细碎的草叶和泥土。脸上也蹭了几道灰痕,原本素净的常服更是皱巴巴的,前襟、袖口、肩头,到处都粘着枯黄的草屑和新鲜的绿草汁,连睫毛上似乎都挂了一星半点。
整个人,活脱脱像是刚从哪个草堆里滚出来的。
沈照野瞧着他这难得一见的狼狈模样,心里的担忧散去,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他的阿昶,什么时候这么接地气过?
他伸手,替李昶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发丝,指尖拂过那沾了草屑的脸颊,看着那双依旧清亮、却蒙了一层灰土和茫然的眼睛,心里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他干脆往后一仰,又躺回了柔软的草地上,起初只是胸腔震动,发出闷闷的低笑,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最后干脆变成了毫无顾忌的、爽朗的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惊起了不远处溪边饮水的几只水鸟。
李昶被他笑得有些莫名,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狼藉,又看了看笑得肆无忌惮的沈照野,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也跟着起了点笑意。
“随棹表哥,”他问,“你笑什么?”
沈照野笑够了,抬手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侧过脸,看向坐在身旁、一身草屑却眉眼温润的李昶,目光变得很软。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李昶微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那点蹭上的灰痕:“因为你。”
李昶眨了眨眼,没懂。
沈照野收回手,枕在脑后,望着高远的蓝天,声音平缓下来,却透着一种由衷的轻松:“阿昶,离开永墉,我为你高兴。”
李昶怔住了。
沈照野没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澹州那地方,虽然不见得是什么富庶安乐乡,但总比永墉好。至少,没那么多眼睛盯着,没那么多规矩压着,没那么多恶心人的算计。”他顿了顿,偏过头,眼里映着李昶愣怔的脸,“那里临海,你还从来没看过海吧?正好去看看。海跟草原不一样,更大,更没边,望过去,水天一色,浪头打过来,声音能传出去老远。就是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海里的东西。那些鱼虾贝壳,腥气重,做法也跟中原不同。要是吃不惯可怎么办?不能再瘦了。”
李昶被他絮絮叨叨的话说得心头微软,顺着他的话应道:“总能习惯的,入乡随俗。”
“也是。”沈照野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澹州离南淮水师驻地不算太远。真要遇到什么棘手的麻烦,解决不了的,你实在没法子了,就去找陆轲。那小子欠我人情,多少得帮衬点。他要是敢推三阻四不肯帮忙……”沈照野哼了一声,“你就写信告诉我,我快马加鞭下江南,先揍他一顿,再押着他帮你把事情办了。”
李昶轻笑一声,心里那点因为离别而生的怅惘都被冲淡了些,点头应道:“好。”
应完,他却没移开目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躺在草地上的沈照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