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沈照野伸出手,指尖悬在李昶脸颊上方,停顿片刻,最终只是极轻地拂开一缕落在他额前的发丝,随后出门去了。
阖上门,沈照野没立刻走,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山里风硬,刮在脸上,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温存的热度。他抬手搓了把脸,指腹碰到下巴上的一道疤痕,有点扎。
刚才屋里那番话,一句句还在耳边。
李昶说话时的样子,平静,条理清晰,利弊得失算得明明白白,甚至把皇帝、把朝堂、把那些躲在暗处的鬼蜮伎俩,都摊开来,像沙盘推演。
他得承认,李昶说得对,每一句都对。
那种对,不是言行上背下来的道理,是扎扎实实从永墉城八年暗流里摸爬滚打、一点一点剖出来的真相。冷静,锋利,甚至有点残忍。
沈照野心里清楚,李昶必须变成这样,不变,活不下来。
可清楚归清楚,真真切切看着,听着,感受着,又是另一回事。
就好像……他记忆里那个李昶,被这八年的风刀霜剑,一寸寸打磨成了另一个人。骨头更硬了,心思更深了,壳子也更厚了。
不是说不好。
恰恰相反,这样的李昶,站在朝堂上,站在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对手面前,才稳得住,才扛得起。沈照野甚至觉得,有那么一瞬间,他被李昶话里那种冰冷的、在方寸之间掌控全局的气势,给……镇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陌生的,有些欣赏,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滋味的感觉。
八年。
他在北疆,看的是烽火,是血,是饿得发绿的眼睛和冻僵的尸体。想的是怎么守住下一个城垛,怎么从敌人手里抠出一点粮食,怎么让手下的兄弟多活一天。
李昶在永墉,看的是奏折,是阴谋,是笑脸下的刀子和冠冕堂皇的算计。想的是怎么平衡各方,怎么抓住把柄,怎么在皇帝莫测的心思和朝臣的围攻里,杀出一条路,还要护住想护的人。
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拼命。
可这战场,太不一样了。
鸿雁传书,灰隼递信,纸上的字再密,话再亲,也传不过战场上的硝烟味,传不过朝堂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传不过那些独自捱过的、觉得可能再也见不到对方的长夜。
刚才李昶说起那些布局,那些算计,原来这八年,李昶是这么过来的,原来那些信里轻描淡写的一切安好、政务繁忙底下,藏着这么深的水,这么险的礁。
而他远在北疆,除了在信末多写一句保重,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面对千军万马更磨人。
沈照野仰头,吐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
隔阂吗?
是有的。
不是情分淡了,是经历的东西差了太远,有些滋味,有些伤痕,有些夜里咬牙硬挺时心头滚过的念头,没法靠几句话、几封信说透,就像他身上那些疤,李昶看不见摸不着,只能靠想象。而李昶心上的茧,他也只能从这些冷静到极致的话里,窥见一点点厚度。
可那又怎么样?
沈照野扯了扯嘴角。
隔了八年兵荒马乱,隔了千里血火风霜,人还在眼前,心还在一处,还肯在他怀里哭,在他身边睡,还能并肩坐在一张榻上,谋划着怎么把藏在暗处的毒蛇揪出来剁了。
隔阂也好,疏离也罢,这就够了。他们之间,到底隔着兵荒马乱的八年。
剩下的,慢慢磨。
他有的是年岁,也有的是耐心。把这层看不见的壳,一点一点,磨薄了,磨没了。
直到某一天,李昶或许能再跟他抱怨一句累,或者,像昨夜那样,毫无保留地掉眼泪,而不是生硬地转开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