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沈照野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风更紧了,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
路还长。
李昶未睡多久。
大约是心里存着事,又或许是侧间的榻不如王府里惯用的舒服,他睡得浅,外头廊下刻意压低的声响一传进来,他就醒了。
睁开眼,沈照野不在身边,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盆里偶尔毕剥一下。
他撑着坐起来,腰腿的酸软感还在,但比刚醒时好了些。外袍还搭在架子上,他伸手取过披上,没急着下榻,就那么靠在床头,听着外头的动静。
手一摸索,李昶侧过头,看着榻边多出的几枝花。
很淡的香,染着冬末的寒气,又沾着一点将醒未醒的春意,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清冽的、带着山野泥土气的香。花瓣边缘有点蔫了,想是摘了有阵子,沈照野大概在他睡着时出去过一趟。
捧起来闻了闻,外头就传来极轻的叩门声,随即是小泉子压低的嗓音:“殿下,您醒着吗?”
李昶靠在榻上,放下山花,换着拿了之前顺手放在一旁案几上的一本诗集翻着,闻言嗯了一声。
小泉子这才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小巧的铜手炉,放到榻边矮几上:“殿下,暖暖手。”他又看了看李昶脸色,小心道,“您好些了吗?世子说您吹了风,这山里寒气重。”
“无碍。”李昶放下书,接过手炉,“外头有什么动静?”
小泉子立刻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回殿下,可热闹了。陛下那边,从永墉带来的那尊紫金炼丹炉,昨儿夜里就支起来了,听说今早还召了两个擅长导引吐纳的道士进去,这会儿丹房里烟熏火燎的,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子怪味,像是硫磺混着朱砂。”
“晋王殿下……”小泉子的神情有点难以形容,“他住的那处听松轩,临着后山悬崖。昨儿半夜,巡夜的禁军听见那边传来箫声,呜呜咽咽的,调子古怪得很,不像中原的曲子,倒像是塞外人的调门,听着怪瘆人的。吹了得有半个时辰,后来突然就停了,再没声儿。”
“宋王呢?”李昶问。
“宋王殿下倒是安分,一直窝在自己屋里没出来。不过……”小泉子撇撇嘴,“伺候他的小太监偷偷跟人抱怨,说宋王殿下这次带了整整两箱话本子上山,净是些志怪狐仙的,看得茶饭不思,还非要人照着话本里写的,去找什么夜半会发光的奇石,把底下人折腾得够呛。”
李昶抬眼:“其他几位呢?”
“润王殿下据说在跟人研究新收的一套先秦古玉,真假不论,吵得面红耳赤。康王殿下嫌分给他的屋子潮,正让人满山去找干燥的香柏木,要现熏屋子。”小泉子掰着手指头数,“哦对,还有那位新封的瑞郡王,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对红毛碧眼的西域猞猁,拴在院子里,叫声跟小孩哭似的,把隔壁住着的两位老宗亲吓得差点犯了心疾。”
他一股脑说完,喘了口气,看着李昶,小声补了句:“殿下,您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啊。祭神大典明日就要开了,这哪是来祭神的,倒像是来……来各显神通的。”
李昶静静听着,面上没什么波澜,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皇帝求长生,晋王弄玄虚,宋王沉溺怪谈,其余人等不是玩物丧志就是穷讲究。大胤的龙子凤孙,国之栋梁,在这所谓的关乎国运的祭神大典前夜,竟是这般群魔乱舞的景象。
荒唐吗?荒唐。
但仔细想想,却又合理。
皇在帝放任和平衡之中驾驭朝堂这些年,养出的不就是这么一群玩意儿?要么醉生梦死,要么装神弄鬼,要么沉溺私欲。真有几分心思放在国事上的,要么被他刻意压制,要么早已在党争倾轧中耗尽了心力。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楼里的人,还在醉生梦死,各怀鬼胎。
也好。
他闭上眼。
这样,水搅浑了,那条藏在最深处的蛇,才更容易露出痕迹。
“知晓了,随他们去。”李昶语气平淡,“陛下那边,丹炉烟气浓重,提醒当值的禁军,多留意火烛,山中林木干燥,莫走了水。”
他点点头:“奴才明白了,这就去悄悄递个话。”
“嗯。”李昶重新拿起那本兵书,却又想起什么,“小泉子。”
“奴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