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孔明灯从天上落下来,飘飘荡荡的。大多落在民居的瓦上、院子里,有些刚沾上火星就被家里仆从泼水浇灭了,有些落在柴堆旁,烧起来一小片,邻里帮着扑打几下也就熄了。街坊间骂声四起,说放灯的不长眼,又埋怨官府管得不严。
可也有几处没这么走运。
东直门附近有家车马店,后院堆着十几垛干草料,是给往来客商备的。店主今夜也去看灯了,只留个老伙计守门。老伙计喝了点酒,靠在门房里打盹,等被烟呛醒时,后院已经烧红了半边天。他慌慌张张提了桶水冲出去,那火却顺着草垛蹿得比人还高,哪里还救得及?
类似的情形在东城区好几处上演。有的是堆木料的作坊,有的是卖油纸伞的铺子后院,还有些是寻常人家堆在墙根的旧家具。火一处一处冒起来,巡夜的更夫敲着锣沿街喊走水了,水龙局的人拖着水车在巷子里跑,到处都是泼水声、呼喊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
但这些动静,暂时还没传到京仓那边。
京仓在城东偏北,占了好大一片地。这里有太平仓、永丰仓、广积仓、禄米仓等七八处常平仓,围着仓场建了高墙,四角有瞭望楼,平日里守备森严。今夜千灯节,上头特意交代要加强巡查,怕有闲杂人等混进来。可命令归命令,真轮到执行就是另一回事了。
太平仓东墙外,一队巡兵正慢悠悠走着。
一共六个人,领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姓胡,大伙儿叫他胡头儿。后面跟着五个年轻的,有两个边走边打哈欠,还有一个在揉眼睛。
“这都第三趟了。”一个瘦高个抱怨,“胡头儿,咱不能找个地儿歇歇脚?腿都走麻了。”
胡头儿头也不回:“歇什么歇,今儿个什么日子你不知道?万一出点事,脑袋还要不要了?”
“能出什么事啊。”旁边一个圆脸的说,“这墙高三丈,老鼠都爬不进来。再说了,里头还有值夜的仓大使呢,咱们在外头转悠,顶什么用?”
“让你转你就转,哪那么多废话。”胡头儿骂了一句,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轰一声闷响。
六个人齐齐停下脚步,扭头往声音来的方向看。那是东南边,隔了几条街,听动静不小。
“什么声儿?”瘦高个问。
“放炮吧?”圆脸的猜,“今儿过节,有钱人家买炮仗放。”
“不像。”胡头儿皱起眉,“炮仗声脆,这个闷,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该不会是哪家铺子烧塌了吧?”另一个兵说,“刚才不还说走水了吗?”
几人正议论着,瘦高个忽然抬手指天:“你们看!”
夜空中,十几盏孔明灯正飘过来。灯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纸壳子发黑,火苗忽明忽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看那飘的方向,是从南边往北,正好经过京仓上空。
“他娘的,不会落下来吧?”圆脸的说。
胡头儿眯眼看了看:“看这风向,应该飘到外头去。除非……”他顿了顿,“除非刮邪风。”
“邪风?”瘦高个笑了,“胡头儿你还信这个?”
“你懂个屁。”胡头儿啐了一口,“老话说,灯落仓房,必有灾殃,这要是真掉下来……”
话音未落,一阵风猛地刮过来。
这风来得又急又怪,刚才还是南风,突然就转了向,打着旋儿往京仓这边卷。那十几盏孔明灯本来已经要飘过去了,被这风一兜,齐齐转了方向,晃晃悠悠往下坠。
“我操!”圆脸的脸都白了。
六个人眼睁睁看着,其中两盏灯不偏不倚,正落在太平仓的仓房屋顶上。那屋顶是木板铺的,上头为了防雨还刷了桐油,干透了,见火就着。纸灯落在上头,火苗舔了两下,呼一声就蹿起来了。
另外几盏灯落在墙内的空地上,有的掉在草堆旁,有的滚到木料边上。火一处一处烧起来,在风里越蹿越高。
胡头儿愣了两息,猛地吼起来:“快!快敲锣!走水了!走水了!”
瘦高个抓起铜锣就敲,咣咣咣的锣声在夜里撕开一道口子。圆脸的已经往仓门方向跑,边跑边喊:“开门!快开门!里头着火了!”
仓门从里面闩着,守门的兵丁听见动静,拉开小窗看了一眼,脸都绿了,慌慌张张卸门闩。门一开,胡头儿带头冲进去,里头值夜的仓大使也提着灯笼跑出来,一看这景象,腿都软了。
“快!快救火!”仓大使声音都变了调,“去喊人!把所有人都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