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沈照野猛地瞪大了眼睛,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一动也不敢动。
半晌,李昶回过神,也像是也被自己这鬼使神差的、大胆至极的举动惊呆了。他猛然向后退开,由于动作太急,直接跌坐在了冰冷的榻边。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连哭泣都忘记了,只是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照野,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全然的惊恐。
接着,沈照野看见,李昶松懈下去,垂着头,却朝他自己的脸扬起了手。
“李昶!”
沈照野反应极快,一把攥住了他即将落下的手腕,另一只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惊怒:“你要干什么?!”
“我刚跟你说的,你都当水喝了是吗?”
被他这一吼,李昶像是终于又崩溃了,被攥住的手无力地垂下,眼泪再次开始无声地、颓然地流淌,比刚才更加汹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沈照野看着他这副样子,看着那双无尽悲愁的眼,心下大恸,所有的混乱、无措、心疼都化作了深深的叹息。他松开攥着李昶手腕的手,转而虚虚地、带着安抚的意味,将浑身颤抖的李昶揽住,在他单薄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就像小时候,李昶生病难熬时,他笨拙地安抚他那样。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怜惜,在他耳边重复着那些话。
“好了,都是我的错。”
“阿昶,别怪自己。”
“都是我的过错。”
第90章 祈年
夜色浓稠,寒风卷过山林的郊野。
离陵安府主城门稍远的一段城墙上,两道身影被高高悬挂着,如同破损的幡布在风中微微晃动。
张居安还喘着气,他身上那件原本料子不错的衣袍被划开了数道口子,皮肉翻卷,血液顺着肌肤和破损的衣料,一滴,又一滴,缓慢地向下淌落。血珠在空中拉成长长的细线,最终砸落在下方干涸板结的泥地上,已然聚成了一小片粘稠的、颜色发暗的血洼,在凄冷的月光下映着光。
在他旁边,张丘砚的尸体被一根粗绳勒着脖子吊着,胸口那支穿透身体的箭矢尤在,面色青紫,死状狰狞。两具身体悬在寂静的城墙外,令人不寒而栗。
城墙垛口上,照海和慧明并排蹲着。照海手里拿着半张干硬的饼,面无表情地咀嚼着,隔一会儿便探头往下看一眼那血洼的大小。慧明也捧着一张饼,吃得慢条斯理,他那身僧袍在夜风中拂动,与这血腥的场景显得格格不入。
早些时候,照海来驿馆找结实的绳索,慧明正闲得发慌,便跟了过来。照海起初还顾忌着他出家人的身份,不想让他掺和这等血腥事。慧明当时只是掀了掀眼皮:“这个世道,出家人见的血,未必比你们从军的少。”照海愣了一下,想起战乱时寺庙也非净土,便不再多说,随他了。
“这孔雀到底犯了什么事?”慧明咽下嘴里的饼,用胳膊肘碰了碰照海,朝下努了努嘴,“值得沈少帅这般大动干戈,吊在这儿跟杀鸡似的放血?”
照海的目光依旧盯着下方,声音没什么起伏:“言语上冒犯了雁王殿下,殿下因此旧疾复发,呕了血。而且,茶河城那场刺杀,背后也有他的手脚。”
慧明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也探头往下看了看张居安那副凄惨模样,问道:“这血要流到什么时候才算干?我们真得一直在这儿守着?”
“人身上的血,流掉七八成,差不多就干了。”照海解释道,“不过,他这样子,撑不到那时候。寻常人,像这样放血,最多三四个时辰,也就该没气了。”
慧明脸上露出些许惊奇,侧头看照海:“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不成你们北安军里,处置战俘都用这法子?”
照海闻言,终于转过脸,看了慧明一眼,随即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那片在夜色里只能看清模糊轮廓的林子,声音低沉了些:“跟尤丹人打仗,他们若是俘虏了我们的人,有时就会把人吊在城墙上放血。或者,把人丢到一片空地上,他们骑着战马,来回踩踏。”他顿了顿,“经历过,就知道了。”
慧明皱起了眉头,那张清秀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话语也难听起来:“果然是化外蛮夷,野性难驯,行事如同未开化的畜生,只会在泥地里打滚。”
照海听了,脸上肌肉动了动,没什么表情地接了一句:“尤丹人落到我们手里,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慧明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照海却猛地站了起来。他腰间的佩刀不知何时已出鞘半寸,眯着眼紧紧眺望着远处那片黑暗的林子。
只见林子深处,一片寒鸦被惊起,扑棱着翅膀,发出刺耳的呱呱声,慌乱地飞向夜空。
一切看起来又恢复了死寂。
照海却毫不犹豫,一脚将垛口旁备用的一个火把踢了下去。燃烧的火把划破黑暗,旋转着坠落,橘红色的光晕瞬间照亮了城墙根下的一小片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