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他想要伸出手,去碰一碰沈照野的衣袖,或者他的手臂,用那真实的触感来告诉自己,这一切不是他在高热中产生的又一幻觉,不是一场生在西南这寒冷雪日里的、转瞬即逝的梦。
然而,就在他指尖微动,尚未抬起之时。
门口突然传来了士兵清晰的通报声,打破了室内这微妙而紧绷的气氛。
“报——少帅!北疆有紧急军情文书送至。”
沈照野眉头一皱,应了一声:“知道了。”随即起身,准备去开门接信。
他这一起身,动作有些突然。
李昶被他这毫无预兆的动作惊动了。
他此刻心神正处于极度不安和恍惚的状态,沈照野的起身,在他眼中仿佛成了某种离开和终结的信号。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随棹表哥!”
他喊了出来,身体也从榻上扑了出来,伸出手,不管不顾地,一把死死攥住了沈照野的一片衣角。
沈照野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心下大惊,慌忙转身想要接住他,又怕动作太大抻到他的伤口或是让他摔着。仓促之间,重心不稳,两个人竟一起跌坐在地上。
沈照野反应极快,在倒地瞬间用手肘和腰背强行支撑了一下,缓冲了大部分力道,最终是半坐在地上的姿势。而李昶则直接摔进了他的怀里,撞得他胸口发闷。
李昶一稳住身形,甚至顾不上摔疼没有,立刻就抬起头,两只手慌乱地攀住了沈照野的肩膀,从下往上,用一种充满了惊惶和不确定的眼神,直直地仰视着沈照野。
沈照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也顾不上去回士兵的话了,连忙扶住他的手臂,急声问道:“摔到没有?”
李昶却不回答,只是仓皇地看着他,仿佛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不见。紧接着,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一颗接着一颗,汹涌地往下掉,迅速浸湿了沈照野胸前的衣襟。那泪水滚烫,砸在衣料上,仿佛真的要在沈照野胸口灼出一个个洞来。
沈照野何时见过李昶这般模样?从小到大,李昶就算再委屈,再难过,也多是沉默隐忍,何曾这样毫无顾忌地、像个小孩子一样泪流不止?他顿时手忙脚乱,又是心疼又是无措,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只得扬声对着门外喊道:“把信从门缝塞进来!”
然后,他空出一只手,伸到李昶脸上,用掌心徒劳地想去抹掉那仿佛流不尽的眼泪。
“好了好了,别哭了。”他哄劝,“你还发着热呢,少哭些吧,我的雁王殿下啊。”
李昶感受着沈照野在自己脸上的触碰,看着他凑近的、带着担忧和无奈神色的脸庞,那双眼睛此刻正低垂着,专注地看着自己。
随棹表哥说,给他些时日想想,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自己犯了这样天大的错,随棹表哥不但不怪他,还要把错处揽过去,还要这样体谅他,安抚他?
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这样的话……如果这样的话,他要怎么看着沈照野将来成亲呢?
沈照野第一次知道,原来李昶可以流这么多眼泪,仿佛要把这些年隐忍的所有委屈和痛苦都一次性流干。他正后悔不迭,觉得实在不该在李昶病得糊涂时聊这些沉重的话题,徒惹他伤心时。
却感到攀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传来一阵收紧的力道。
沈照野复又低头,疑惑地看向李昶。
只见李昶仰着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然后像是被某种胆大包天的力量驱使着,缓缓地,缓缓地,凑近了一些。
又凑近了一些。
最后,在那极其短暂的一瞬间,一个微凉的,带着泪水的咸湿气息的,柔软至极的触感,极其轻微地,落在了沈照野的唇上。
很轻。
像雪花落下。
却带着足以撼动山河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