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是关于今日物资分发和民夫调配的细节,然后顾彦章便告退离开了。
接着,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沈照野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见李昶已经坐起身,穿戴整齐,显然不是刚醒的样子。
“醒了怎么不出声?”沈照野挑眉,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隔夜的冷茶,也不介意,灌了一口,然后才看向李昶,“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君子所为啊,雁王殿下。”
李昶整理了一下衣袖,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随棹表哥与顾公子并未刻意避人,声音清晰可辨,何来偷听一说?莫非,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
沈照野被他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有趣,倚着门框,抱着手臂,又问:“都听到了?那待会的议事,去不去?”
李昶掀开被子,穿上靴子,站起身:“自然要去。昨夜已偷了懒,今日不好再继续。”
沈照野笑了,露出一口牙,在略显昏暗的晨光里格外显眼:“行,那就来吧。”
府衙的正堂被临时充作议事厅,炭盆烧得比别处旺些,驱散了不少寒意,但气氛依旧凝重。沈照野和李昶坐在上首,下首左边是于仲青、周衢,右边是顾彦章和刚刚赶到的杨在溪。
杨在溪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青色布袍,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清亮有神。她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线装书册,还有一叠她自己的手稿。
“杨大夫。”沈照野率先开口,“辛苦你了。昨夜试用的新方子,效果如何?另关于疫情的源头,你可有什么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杨在溪身上。
杨在溪没有立刻回答药方的问题,而是先翻开了手边一本颜色古旧的书册:“诸位大人,世子,殿下。在说新方子之前,我想先说说家师孙无咎,对于世间疫病的一些看法。”
她顿了顿,继而道:“家师一生行医,足迹遍布大江南北,甚至远至海外番邦。他翻阅无数前朝与本朝的医书、地方志,结合自身所见,认为世间疫病,十有八九,并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周衢忍不住插话:“杨大夫的意思是,这恶核症,并非天谴或者阴阳失调所致?”他虽是御史,但也读过些杂书,知道以往对于大规模瘟疫,多归结于这些虚无缥缈的原因。
“正是。”杨在溪肯定地点头,“所谓‘天谴’、‘阴阳失调’、‘瘴气’之说,多乃时人限于认知,无法探明病源时的臆测之词,或为官府推诿责任之借口。他根据多年观察记录,发现疫病多发之处,往往与水源污染、尸体处理不当、蚊虫鼠蚁滋生、乃至人为投放毒物等因素密切相关。”
她拿起另一本笔记:“家师曾游历至西南边陲,见过一个寨子爆发类似寒热重症,死者周身发黑。当地土人皆言是触怒山神,降下惩罚。但家师仔细查探后,发现是寨中水源被上游一处腐烂的兽尸污染,且寨中鼠患横行。他命人清理水源,扑杀老鼠,焚烧病死者衣物居所,再辅以药物治疗,疫情方得控制。”
她又翻了几页:“还有东海之滨,曾有渔村爆发怪病,症状与茶河城此次疫情初期颇有几分相似,发热、喉痛。当地官员认为是海风带来的‘瘴疠’。家师却发现,是村中孩童捡拾了海滩上漂来的、一些密封破损的古怪坛子玩耍,之后才陆续发病。而那些坛子,后来查明,是来自海外番船丢弃的废物。”
杨在溪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沈照野和李昶身上:“根据家师的记载,结合我昨日查阅茶河城病患记录,以及询问于大人关于疫情最初爆发的地点和时间,我可以初步判断,茶河城此次的恶核症,绝非天灾,极有可能是人祸。”
“人祸?”虽早有预料,于仲青此刻仍旧失声惊呼,“杨大夫,此言当真?”
“有七八分把握。”杨在溪道,“首先,疫情爆发过于集中和迅猛,几乎同时在码头区十几户人家爆发,这不符合寻常疫病逐渐扩散的规律。其次,沈世子昨日查到的,那批来自江南东道瞿州、装有活物的密封箱子,以及搬运夫蒙面的异常举动,都极为可疑。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加重了语气,“根据家师的行医笔记记载,以及我此前随师傅在各地所见,类似茶河城这般惨烈的疫情,但凡爆发之地,几乎都伴有一个共同的现象——鼠类异常增多,横行无忌。”
她看向沈照野:“世子昨日也注意到了城中鼠类膘肥体壮,非同寻常。家师认为,鼠类本身可携带多种疫病,那些密封箱子里的活物,很可能就是染了病的鼠类。在码头卸货时,有意或无意被放出,或是在仓库时箱子破损导致其逃逸,继而通过鼠蚤叮咬,或污染水源食物,将疫病传播开来。”
“若真是人为,此等丧尽天良、戕害生灵之举,简直人神共愤!其心可诛!其行当剐!”周衢气得一拍椅子扶手,脸上满是怒容。
沈照野面沉如水,他屈起指节,在椅背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声响不大,却让激愤的周衢下意识收住了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