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又聊了一阵,夜更深了,窗外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偶尔呼啸而过的声音。沈照野看着李昶眼下的青影,站起身:“行了,不能再聊了,再聊下去你今夜也别想睡了。无论如何,你得睡了。”
李昶见沈照野作势要往外走,便问:“随棹表哥,你去哪里睡?”
“府衙空屋子多,我随便找一间凑合一晚就行。”沈照野指了指外面。
李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照野似乎知道他的想法,摆了摆手:“我倒是懒得麻烦,跟你挤一挤也不是不行。谁叫杨大夫特地吩咐了,不让我跟你睡一张榻上。”他顿了顿,解释道,“她说你身子骨弱,我这几天在医棚里打滚,身上说不定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让我离你远点,别在你眼前乱凑,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李昶这才恍然,怪不得今夜沈照野总是跟他隔着一段距离坐下,原来是因为杨在溪的嘱咐。他心下明了,这顾虑确实合理,便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叮嘱道:“我知晓了。那随棹表哥你自己注意保暖,切记莫要着凉。”
“知道了,啰嗦。”沈照野应着,走到门口,回头道,“好眠。”
“随棹表哥也好眠。”李昶轻声道。
看着沈照野带上门离开,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盏油灯还在执着地燃烧着。
李昶醒得很早,天光尚未亮透,灰蒙蒙的,透过窗纸渗进来。其实这一晚他并没怎么睡好,厢房里很冷,炭盆早已熄灭,寒意无孔不入。他不想再给沈照野添麻烦,便没有声张,只是将自己那件厚重的氅衣又加盖在棉被上,蜷缩着身子,勉强入睡。
而且这段时日,他总断断续续地做一些梦。有时是重复那个村庄里,沈照野用嫌恶的眼神看着他,说着诛心之言的噩梦;有时又是些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其他梦境。他知道自己在做梦,想挣扎着醒过来,却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动弹不得,只能硬生生熬到天明。
今日依旧。
李昶坐起身,一只手撑着榻沿,另一只手揉摁着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沉甸甸的,又混沌不清。他觉得这些时日实在过于多梦了,若是美梦,便也罢了,偏偏是些费人心神又折磨人的噩梦。
他答应过沈照野,有关身体康健的事情,不能瞒着他。但眼下茶河城忙成一锅粥,千头万绪,沈照野已经焦头烂额,实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那就等返京的时候再说吧。李昶在心里对自己说,想来,这也不算食言。
他在榻上又静静坐了一会儿,试图驱散脑中的昏沉和梦境残留的不安。这时,门外响起了沈照野的声音,他似乎在跟顾彦章说话。
两人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顾彦章正在汇报:“世子,昨夜医棚那边,按杨大夫给的方子煎了药,试用了十几例重症,后半夜似乎呕血的情况有所减缓,但高热依旧不退,又有七人不治。城东未染病百姓聚居区,巡夜未发现异常,周大人加派了双岗,秩序尚可。”
“嗯,知道了。药材还够支撑几日?”这是沈照野的声音。
“若按目前的消耗,新到的药材,加上我们之前自行采购的,大概还能支撑半月。前提是疫情不再继续大规模扩散。”
“鼠患的情况呢?”
“照海将军带人连夜在几处废墟和粮仓附近布了夹子和鼠药,今早去看,确实毒死、夹死了不少,个头都不小。已按杨大夫吩咐,将死鼠集中焚烧深埋了。”
“好。还有其他事吗?”
顾彦章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殿下还未起?待会儿的议事,可要在下……”
沈照野打断了他,语气很自然:“让他多睡会儿吧,看他眼下那青黑,这几日定是没歇好。议事的内容,到时候我转告他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