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燕湍流
秋末,部队从湖南出来,开始往贵州走。
前面没什么大仗,就是走,走到腿不是自己的,鞋全烂了,光着脚也得走。后面雨下了几场,走一阵死一阵,人掉下去也没人喊,埋不埋随缘,反正队伍得往前走。路越来越窄,天越来越冷,郑光明和他爹的话反而多了起来,骑着小马跟在队伍前边儿,蒋恕欧连夜看图纸,累得眼皮子一耷一耷,像拉磨过剩的小驴,他爹蒋齐就在他身边,贴得很近,让儿子的小脑袋挂在他肩膀上睡觉。
他对阮意的恨少了些。不过还是恨。他看这女人不顺眼,不全是因为嫉妒她和他爹的关系,而是明白了郑乘风铁了心要让阮意当他儿媳妇,郑光明才急得窝火烧心。到了贵州,天总算晴了几天,兵也瘦了一圈,枪还背着,走得也没那么整齐了。郑乘风走在最前头,脸上没多大表情,该抽烟抽烟,该喝水喝水,偶尔骂一句,声音也平常得很。
兵们开始小声议论是不是快到头了,郑乘风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说:“走完这段,云南就不远了。”
就一句,没再说。出了湖南,偌大一个郑乘风站在河边抽烟,抽完把烟头掐了,抬腿接着走。
等真到了贵州,兵们才发现这回真是变成了外乡人,没一句话听得懂的。好在余钱良多,家当充足,找个破店休整倒也不是难事。有人在贵州城里买烟的时候,听说北边又打起来了,说直奉混一块了,皖系也没死透,南边孙中山还在鼓捣什么新军。回来路上蒋恕欧踢着个烂皮球,副官边走边说:
“这仗是打不完的,咱们打完皖系,奉系又起来,奉系完了广东那边还得打,皇帝早没了,个个都当自己是皇帝。”
郑光明抬起眼睛瞧他爹,发现他爹正盯着蒋恕欧看,那眼神就是闪闪烁烁的,他看不清楚,但是心里憋屈。倒真有意思,他心想,眼睛往左边撇了撇,阮姑娘看我爹,我爹看恕欧,恕欧呢——又盯着他爹!我真像个局外的,哪个我都贴,可惜哪个又不贴我。他自顾自垂下头,怔怔拿手指抚摸自己烂了的脸蛋,初冬来了过后,死皮总是脱落,新伤容易养,但是又迟迟不好,他皱起眉来。
郑乘风的眼睛从还在喋喋不休的蒋恕欧身上挪回来,半明半暗叮了口他似的,问郑光明:
"擦脸的药还有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郑光明一愣:“还有,多着呢。”
“你脸疼?“
"不疼。“
"痒?“
“不是,没感觉。”郑光明把手放下来,眼睛飘到郑乘风后边儿几个残了腿的、缺了眼的伤兵身上去,莫名其妙陡生一股挫败感。“没什么要紧的。”他说,“您甭担心我了。”
除开湖南那次他翻墙抱着爹撒娇过后,郑乘风就没再给他机会同床共寝,阮意走在他身边,几乎不给郑光明见缝插针的机会。郑光明心里觉得奇怪,一是阮意给他的感觉类似无根的浮萍,她看郑乘风的眼神甚至说不上爱慕,至多算得上尊敬,何必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二是阮意这小姑娘看上去薄薄一片,倒是有十倍的力气和墙似的堵在他和郑乘风之间,钢刀都插不进地想要把他撇开。郑光明数次幻视她为国中班主任,古板且执拗,他想拉一下郑乘风的手都不行,阮意会拿胳膊肘顶他。
不过路上她就管不了那么多,郑乘风给了她通讯员的差事,她就得扛着黑箱子队前队后的忙活,郑光明这才得以和郑乘风说上几句话,抽两嘴烟。但是不知怎么了,说不成话的时候,郑光明满心满腹的委屈、怀疑、伤心和愤慨,等真到了郑乘风身边,又碎碎软软拼不成句子,郑乘风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有时候他爹考他军校的知识,地理、射术,要么即兴写两首打油诗,郑光明对什么他爹就应一声说蛮好的。
郑乘风有时候就会这么忽然瞥过来看他一下,郑光明将每一次类似的机会都如收集黄金一般细细珍藏,一如古天文学家期待龟甲上占卜的流星雨,期待他父亲的眼神和微笑。军中死了不少人,行囊越来越轻,但是郑乘风反而心情很好,大概确实是云南在望,胜利在望。
郑光明高兴又不高兴。
贵州第一晚,锅里煮的米汤稀得像洗锅水。人一个个倒在地铺上,鼾声此起彼伏,谁也顾不得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郑光明原本也洗着,但老天爷不开眼——就他屋里的水是冷的,盆里冒着股铁锈味,擦了两下就发抖。他咬着牙撑了会儿,终是熬不住,头晕眼花,披了件军衣就出了门。小狐狸似的男青年赤着脚踩在石板上,冰得像踩进雪里。他看郑乘风的房间有灯,灯光透过门缝散出来,打在过道上淡淡一圈。郑光明福至心灵,鬼使神差地站了半晌,心里涌着气,一咬牙推开门。
阮意不在。床铺叠得惊人的齐整,军绿色,布很薄。不过郑光明猜那大概是阮意离开前帮郑乘风弄好的,她一向不爱让司令自己做这些小事儿。他看郑乘风弯腰低头,正把一桶热水倒进盆里,腾起的蒸汽把他整个人罩得模糊,宽阔的背影隐在雾里,肩胛上横着那道老疤,像一道冷铁铸进肉里。
郑光明于是靠在门框,牙齿打着颤,声音低低地出来:
“爹……浴室没热水了,冷得不行。我能跟你一起洗吗?”
郑乘风头都没抬,手还在兑水。
待他再开口时,语气却淡得像一口冷锅:“你这么大了,自己不会叫热水?”
郑光明嘴唇有点发白:“我冷,爹……”
这一声叫得又软又低,像小时候发烧缠在父亲怀里那样,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毛病,郑光明从前都不这样。他生怕他爹看扁他,烂脸上药的时候都没发出几声哼哼,他爹是硬汉,硬汉中的硬汉,这两句叮咛却听得郑乘风手一顿,水盆里响了一声闷响。他抬头看了儿子一眼,眼睛里乌漆嘛黑一片,令郑光明有些胆寒。
半晌,他却听他叹了口气,舀了半盆水出来,抬手朝浴间走去。
“行了,跟着来,别冻出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郑光明立刻眼底微亮,快步跟上。浴间里热气蒸得墙上全是水珠,屋子窄,几乎转不过身。郑乘风在他面前脱了军衣,背影一下子坦露出来,肩膀宽实,腰收得紧,筋肉像一层厚布裹着骨架。郑光明盯着那背影,心里像被什么拧了一把,呼吸也轻了下来。许久没见到父亲的裸体,他慢慢脱着衣服,手指不自觉发紧,拉着扣子一颗颗解,眼角余光一直缠着父亲的轮廓看,边看手边打哆嗦。
郑乘风当兵的一大特点是吃的少,极少极少,仿佛挨饿就是他天生的本领,稀粥野菜能撑一天,照样腰杆笔直,双眼炯炯有神,让不少新兵都打心眼底里佩服。郑光明还拿这事儿去问过蒋齐,后者耸耸肩膀,说郑乘风在山东时就是这样,饿了就掐自己,说吃得多脑袋沉,拔枪瞄不准,歪理。郑光明眼睛向下移才相信了:他爹终归是瘦了不少,湖南时还没摸出个所以然来,不过现在一切都看得清楚,他所钟爱的、北平时覆了一层脂肪的小腹如今更加轮廓分明了,触到空气时便绷紧,和他爹无表情的脸一般令他牙关酸软。
郑乘风坐在小凳上打水,舀起一瓢泼下,肩膀带着水光一颤,热水顺着肌肉滑下来。郑光明咽了口口水,踟蹰着走过去,没发声,蹲在父亲身侧,身子离得很近,热气里皮肤几乎能碰上。
他手指碰了碰水,猛一缩,低声咕哝:“烫……”
郑乘风侧头看了他一眼:“慢点来,贴这么近做什么?”
郑光明没动,反而顺势靠了过去,额发蹭着父亲的肩,声音压得发软:
“冷得没劲了。”
他今天第二次,软得和没骨头似的和他爹说话,呼吸就拍在郑乘风膝盖上,他可怜巴巴地摸着郑乘风光裸的大腿,却见父亲没再说话,手舀着水,指节收紧了一下,又松开。郑光明眼里微微亮起,呼吸一下一下擦过父亲肩头,指尖沿着盆沿悄悄滑动,屋外夜色漆黑,水声缓慢,打在盆沿一声声闷响。
郑乘风说:“怎么?”
他突然站起来,连带着打翻浴桶,周遭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小浴间是隔栏式,很老的瓷砖虚虚贴着,其余都是水泥砖墙,土气却很是隔热,外边儿冷风尽管吹,里边儿各人吞吐着热气,烫得和炼丹炉似的。他站起来就逼得郑光明也得站起来,比他爹薄了不少的身形,逼出两排收吸的肋骨,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郑光明才发现郑乘风还是比他高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