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橡城
他觉得“收走”、“安排住处”这些词听起来总有一种奇怪的意味，但摊主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警觉或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应当的从容。
他换了个话题：
“教会那边......平时人多吗？”
“多啊，南边那座大教堂，你沿着主街一直走就能看到。天天有人去祈祷。”摊主将最后一张饼从铁板上夹起来，放在旁边的篮子里，“你要是顺路，也可以去看看。进去不要钱，点一盏灯就行。”
江林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道了声谢，沿着摊主指的方向走去。
他确实想去看看。
转过两条街，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灰白色石砌的大教堂出现在街道尽头，正门上方是一枚巨大的、由扭曲线条构成的徽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教堂前的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低头走进大门，有人从侧门出来，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江林没有急着进去。
他先在广场边缘的一棵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观察那些进出的人。
他们的表情普遍平静，有些甚至带着一种温和的、近乎安详的神色。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走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小袋粮食。
一个老人在门口驻足了片刻，然后慢吞吞地推门进去，再出来时脸上挂着一种安心的神情。
他迈步走了进去。
教堂内部比他想象中更加宽敞。
穹顶高悬，两侧的彩色玻璃窗将光线过滤成暗淡的暖色，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中央是一尊黑色石质的雕像，比他在卡厄斯见过的那些魔神神像更加精致，细节丰富，刻画的是一个披着长袍、双手交叠在胸前的人形，面孔模糊但能感觉到一种宁静的注视感。
雕像前的长椅上坐着几十个人，有的低头闭眼，有的双手合十，有的只是安静地坐着。
空气中飘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檀木的熏香气味，不浓烈，不会让人不适。
江林在靠后的位置坐下，学着周围人的样子静坐了片刻。
他感觉到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从雕像方向散发出来，那种波动他很熟悉。
与他在卡厄斯接触过的魔神神像如出一辙，只是更加温和、更加绵长，不像沙漠中的烈日，更像冬日壁炉中的余火。
但这种温和，反而让他心底升起一丝凉意。
他在教堂里坐了大约一刻钟，然后起身离开。
回到广场上，阳光依旧明亮。
他沿着广场外围走了半圈，在一面贴着各种告示的公告墙前停下。
墙上有招工启事、买卖消息、教会发布的通告，还有一幅贴着“本城地图”字样的手绘地图。
地图画得不算精致，但街道走向和主要地标标注得清楚。
他目光顺着图上的线条移动，找到了自己目前所在的位置。
“银橡城”，灰烬山脉以西的一个人口约两万的城镇，属于密教四国之一的“暮光王国”。
他的目光继续在地图上游走，大致确认了几条通向边境的路线，然后转身走回街道上。
下午的阳光斜了一些，街上的人流比正午时少了。
他在路边找了个卖凉茶的小摊坐下，要了一碗褐色的、带着草药味的凉茶，慢慢喝着，同时在心里整理今天看到的信息。
这座城市的管理者显然清楚一点：
要想长期收割灵魂作为献祭，就必须保证“牲畜“的健康和稳定。
而密教的做法，是通过一套看似温和的福利体系来确保民众对他们的依赖和服从。
种子、农具、粮食、布匹、收容无依无靠的人......
这些手段让普通人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教会是保障”的认知。
这种认知一旦固化，精神控制就顺理成章了。
他今天在教堂里感受到的那股能量波动，很可能本身就是一种缓慢的、潜移默化的精神侵蚀。
它不痛不痒，不让人警觉，但日积月累之下，人就会不知不觉地被纳入某种既定的轨道。
没有暴政，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温柔得让人难以拒绝的掌控，像一只包裹着天鹅绒的手，轻轻地、坚定地将所有人的灵魂引向同一个方向。
江林坐在凉茶摊的矮凳上，手中的粗陶碗已经见底，碗底沉着几片煮过的草药渣。
他把碗放下，摸出两枚铜币压在碗沿下，起身离开了摊位。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石板路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些念头。
这座城确实太平。
卖烤饼的摊主说得没错，教会发了种子、农具、粮食、布匹，连孤儿寡母都有地方收容。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运转良好、百姓安居乐业的社会。
那些进教堂祈祷的人，脸上带着的不是恐惧，而是平静甚至安详的神情。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种情况在他现在所处的这个密教王国，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代。
那些进教堂祈祷的人，从生下来就在这个体系里长大，他们没见过别的活法，自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即便是上一代的人，他们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
所以他们不会觉得自己被控制，只会觉得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至于那些被“收走”的人。
江林想起摊主的话，教会把没有亲人的、没有活路的人统一接收，安排住处、安排活干。
听起来是善政，但如果仔细想，那些被收走的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还能不能离开，摊主并没有说，自己也没法去查。
就算查到了，自己能做什么？
推翻密教的统治？
他一个人，五阶初期，面对一个拥有九阶强者坐镇的王国，没有胜算。
改变这些人的认知？
他们从出生起就在这个体系里，教会给了他们安定的生活、体面的保障，突然有人跑出来说“你们被控制了”，只会被当成疯子。
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
那些人的确活得不算差，而自己也没有颠覆密教统治的实力和立场，强行干涉只会带来混乱和伤亡。
那就做好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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