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橡城
然后是石台本身，从边缘开始向内开裂、坍塌、下沉。
前后不过十息，整座传送阵就变成了一堆瓦砾状的碎石块。
彻底报废了。
江林蹲下身，拨开碎石看了看，确认没有修复的可能，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并不慌张，因为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府邸那边的传送阵完好无损，只要他在这边重新布置一个对应阵盘，就能随时回去。
而且那边的传送阵已经被他改造成双向的了，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把另一半刻在这个世界里而已。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碎石，然后转身沿着下水道向前走去。
两侧的石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不知道是污水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留下的。
脚下的淤泥越来越薄，逐渐变成干燥的、铺着碎石的硬质地。
前方的光线也开始变亮，从最初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逐渐过渡到模糊的灰色。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向上的阶梯。
阶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比下水道里干净一些，但依旧覆着薄薄一层湿润的水汽。
他踩着石阶向上，走了约莫三十级，阶梯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
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铰链锈得厉害，推开时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推开铁栅栏门，重见天日。
阳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温热的、不同于王都的气息。
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环顾四周。
他站在一条窄巷的尽头。
巷子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墙面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绿色。
巷口外是一条石板路，路面上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声平稳而有节奏。
他走出巷口，真正踏上了这座城市的街道。
然后他愣了一下。
这座城市与他想象中的“密教王国”完全不同。
他原本以为会被压制、被恐惧笼罩、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闷，但眼前的一切看起来都相当正常。
街道宽敞而整洁，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三层左右的砖石结构，阳台上有晾晒的衣物和几盆花草。
一个卖水果的小贩正蹲在摊位后面招呼行人，他面前的木筐里堆着橙黄色的果实，表皮上还带着水珠。
几个穿着粗布衣裤的工人在街角的茶馆门口坐着喝茶，谈笑声偶尔飘过来，语调放松而随意。
几个孩子追逐着一只皮球从江林面前跑过，跑得满头大汗，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整体氛围不但不压抑，甚至带着一种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烟火气。
江林站在路边，沉默了片刻。
他从下水道里出来之前，其实做好了面对各种心理准备的。
要么是巡逻的密教徒盘问，要么是街道上空无一人大家都很害怕，要么是高墙和铁门随时可能从某扇窗户后面探出脑袋。
但什么也没有。
这里的场景跟王都附近任何一个普通城镇几乎没有区别，甚至因为阳光更好、街面更干净，看起来比很多普通城镇还要舒适一些。
他迈步沿着街道走了走，继续观察。
街上行人的表情也算正常。
有个老妇人挎着菜篮慢悠悠地走着，篮子里装着几根胡萝卜和一把青菜。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自家门口修一把已经歪了腿的椅子，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几个穿短褂的年轻人蹲在路边的台阶上，正在用一种方言讨论昨天某家饭馆的炖肉分量太少了。
“外来户？”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江林侧头，看到路边一个卖烤饼的摊主正用铁夹子翻着铁板上的面饼，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胖汉，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陌生人的漫不经心。
“路过。”
江林用本地话回答。
他在来之前专门练过几天的语音语调，虽然口音还不算十分纯正，但应付日常交流问题不大。
摊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伪装后的瘦削脸上停了一瞬，大概觉得这长相实在不太面善，于是多问了一句：
“打哪儿来的？”
“南边。”江林含糊地回答，“走亲戚。”
摊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翻了一个面饼：
“吃饼吗？热乎的。”
江林摸出一枚铜币递过去，接过一个烤饼咬了一口。
面皮焦脆，内里有葱花和肉末的馅料，味道出人意料地不错。
他慢吞吞地吃着饼，也没急着走，就那么站在摊前，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道。
“我说，”他嚼完一口，用一种闲聊的语气开口，“你们这边......还挺太平的。”
“太平？”摊主哼了一声，用夹子敲了敲铁板，“太平是太平，就是税重了点。上个月收了两回，这个月据说还要再收一回。”
“两回？”江林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讶异，“那日子能过得下去？”
“怎么过不下去，该交交呗。”摊主把手里的面饼翻了个面，“交完了该吃吃该喝喝，又不是让咱们饿死。再说了，交了税教会那边会给补贴的，粮食、布匹、盐巴这些东西，一到节气就发。算下来其实也没亏多少。”
江林若有所思地咬了一口饼：
“教会还发东西？”
“发啊。”
摊主像是觉得他问得太外行了，语气里带上一丝“这你都不知道”的意味。
“你是南边哪个山窝窝里出来的？每年春耕秋收，教会都会发种子和农具。过年过节还给孤儿寡母发粮票。要不然你以为这城里这么多人要饭的都上哪儿去了？都被教会收走了。”
“收走了？”
“养着呢。那些没有亲人、没有活路的人，教会统一接收，安排住处、安排活干。”摊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常见不过的事，“你不会以为教会只管收税吧？”
江林嚼着饼，没有立刻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