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进黑暗的光亮

　　推车还在。

　　轩轩不在。

　　程云群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裙子掉在地上。

　　她冲出去，站在店门口四处看，走道里人来人往的，推车孤零零地停在橱窗旁边，里面空了。

　　“轩轩！轩轩！“

　　她扯着嗓子喊。

　　旁边的路人回头看她，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沿着走道跑了一段，到处看，没有。

　　又折回来跑另一边，没有。

　　她腿软了，扶着墙喘气，掏出手机打给张鑫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按不准号码。

　　“轩轩丢了！”电话接通的第一句她就哭了，“就在商场里，我转身看个裙子，他就不见了！”

　　张鑫当时在工地上开会，听到这句话脸唰地白了。

　　那天晚上，整个家族的人都在外面找。

　　程云群的爸妈、张鑫的弟妹、程云群的表哥表姐，能叫的人都叫上了。

　　商场附近的街道挨条找，贴了十几张寻人启事，照片上轩轩穿着那件黄色小熊连体衣，咧着嘴笑，两颗门牙白白的。

　　程云群蹲在商场门口哭，张鑫搂着她，自己也红着眼。

　　警察来了，调了监控。

　　模糊的画面里，一个戴口罩的女人抱着轩轩从商场侧门出去了，拐进一条巷子，然后没了影。

　　监控有盲区，再也没拍到。

　　从那天起，程云群就没合过眼。

　　第二天，张鑫的父母赶过来了。

　　张鑫妈一进门就哭了：“咋回事嘛，看个娃都能看丢。“

　　张鑫爸在旁边拉了她一把：“行了。“

　　但张鑫妈没忍住，看着程云群哭肿的眼睛，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婴儿床，声音还是带了责怪：

　　“程云群你都多大了，看个孩子都看不住，你怎么当妈妈的？轩轩真的丢了怎么办。“

　　程云群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她听进去了，但是整个人脸上没有生机也没有反应。

　　张鑫突然开口了，声音大得吓了所有人一跳：“妈！轩轩是我媳妇儿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没人会比她更爱轩轩！你不要再说了！“

　　张鑫妈被他吼得一愣，看了看儿子通红的眼眶，又看了看低头掉泪的儿媳妇，嘴张了张，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小群啊，妈跟你道歉……妈是急糊涂了……“

　　后面全家出去贴寻人启事。

　　程云群抱着厚厚一摞纸，走一条街贴一条街，电线杆上、公交站牌上、小区门口，一张一张地糊上去。

　　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还是走得很快。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天天都去警局问消息，得到的回复永远是一样的：“还在查。“

　　程云群越来越瘦，越来越沉默。

　　她原本就不胖，几天下来脸上的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张鑫端到她面前的饭她碰都不碰，凉了热、热了凉，最后张鑫没办法，端着碗坐在她旁边一口一口往嘴里塞，边塞边看着她的脸，怕她随时会倒下去。

　　他不敢有情绪，也不敢哭，怕她一看到自己也垮了就更撑不住了。

　　他只能半夜一个人躲进次卧抽闷烟，一根接一根，从偶尔抽烟变成了两天一包。

　　烟灰缸满了倒，倒了又满。

　　有时候他就坐在黑暗里，烟头亮一下灭一下，亮的时候能看见他眼角的反光，灭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就是凌晨三点的这通电话。

　　夫妻俩哭舒畅了，就起身换衣服。

　　张鑫打电话给妹夫了：“小军，轩轩找到了！蓉城公安局！你送我们去！我开不了车。“

　　妹夫在电话里吼了一声“马上到。”

　　挂断了。

　　很快，楼下传来喇叭声，短促的两下。

　　妹夫到了。

　　车子上高速的时候，天还是墨黑的，路灯杆子一根一根往后倒。

　　程云群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那些黑黢黢的树影和田野飞速掠过，远处的山脊线上，天边开始泛出一点灰白。

　　张鑫靠着她的肩膀，像是终于撑不住了，呼吸慢慢沉下去，手紧紧的握住她的手。

　　妹夫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声音放轻：“姐，还有三个小时。“

　　程云群点了下头，眼睛还是看着窗外。

　　那条灰白的线越来越亮，墨色的天幕被撕开一道缝，橙红色的光从里面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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