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进黑暗的光亮

电话响的时候程云群一激灵，拿起来看到那个区号，整个人的血都凉了半截，又热了半截，大半夜电话怕是噩耗，万一是好消息呢？

　　警察的座机，她记得这号码。

　　这几天她天天打这个号码问消息，打到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打了。

　　每次接电话的民警声音都挺客气，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还在查”、“有进展会通知您”、“您先保重身体”。

　　她听得出对面话里的疲惫和无奈，也知道自己这样天天打是在给人家添麻烦，可她忍不住。

　　一天不打，她就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打了，听到那句“还在查”，石头也还在，但好歹能让她撑过这一天。

　　她接起来，嗓子干得像砂纸：“喂？“

　　“你好，请问是张明轩家吗？“

　　程云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我是张明轩的妈妈。“

　　“程女士你好，张明轩找到了，在蓉城公安局，您尽快赶过来接人吧。“

　　对面的人又说了什么，“通知家属“、“核实身份“之类的，程云群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只听到“找到了“三个字，那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她胸口上，砸碎了六天来堵在那里的东西。

　　手机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床上。

　　然后她哭出来了。

　　那哭声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六天她哭过无数回，无声的哭、咬着枕头的哭、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不出声的哭。

　　这次是嚎出来的，嗓子扯开了喊。

　　“呜呜呜——啊啊啊——“

　　张鑫被吵醒了，他一下弹起来，看到老婆哭得撕心裂肺的，心猛地揪紧了。

　　“老婆，老婆你别哭！”他冲过去抱住她，手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眶也开始泛红，

　　“轩轩的事情不怪你，你哭坏身体怎么办？你出事了我怎么办啊，老婆别哭了。”

　　程云群哭得话都说不整，断断续续的：“轩……轩轩……找到了……警察、警察来电话了……在蓉城……”

　　张鑫的嘴唇开始抖，下巴的胡茬跟着颤，眼眶里的东西“哗”地一下全涌出来了。

　　这个六天来没掉过一滴泪的男人，抱着老婆的腰，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哭得浑身都在抖。

　　他嘴里含含糊糊的，翻来覆去就几个字：“找到了……我儿子找到了……”

　　程云群伸手摸了摸张鑫的背。

　　程云群心疼的说：“你也瘦了，老公对不起哈，这几天我让你担心了，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

　　听到这句话，张鑫哭的更加大声，像一个孩子在程云群怀抱里哭着。

　　程云群在孩子失踪的这几天就没怎么睡过，即便闭着眼也是半梦半醒

　　她缩在沙发上，整个人蜷成一团。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细条外面的路灯光，横在地板上，她就坐在那道缝旁边，盯着看。

　　六天前，轩轩在这里爬来爬去，抓着茶几腿站起来，冲她笑，嘴里叫着“妈妈、妈妈“。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她的眼睛是干的，哭不出来了。

　　前三天她把眼泪哭光了，后三天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

　　每天醒过来，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的那一瞬间，她会恍惚，轩轩是不是在隔壁睡着？是不是等下就能听到他“啊啊“叫的声音？

　　然后她想起来了。

　　然后那根针又扎进来，慢慢慢慢地往里推。

　　她的世界里所有的颜色都在一点点褪掉。

　　彩色鲜明的世界变成了黑白色。

　　程云群以前眼睛亮，笑起来弯弯的，轩轩像妈妈。

　　现在那双眼睛是空的，看张鑫跟看墙一样，看什么都一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在里面。

　　张鑫这些天他没在程云群面前掉过一滴泪。

　　他不能。

　　程云群已经垮了，他要是也垮了，这个家就散了。

　　程云群可以依靠他，但他能靠谁呢？

　　轩轩失踪那天是周三下午。

　　天气好，太阳暖洋洋的，轩轩在推车里咿咿呀呀地唱歌。

　　程云群推着他在商场里转，看到一家店门口挂着的裙子打折，就停下来看了两眼。

　　“轩轩乖，在这里等妈妈一下，妈妈看看裙子好不好？“

　　轩轩在推车里啃手指，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他当时穿的就是那件蓝色连体衣，帽子上有个小熊耳朵，两只小胖手抓着车扶手，冲着橱窗里的小模特“啊啊“地打招呼。

　　程云群转身进了店，挑了两条裙子在身上比了比，又转头看了看门外，轩轩还在那儿，冲她笑，露出两颗小门牙。

　　她又挑了一条，转回来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