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照的镜子
他以为她只是吐一下就过去了,后来才知道她有时候会吐到胆汁都出来了,胃里空了还在干呕,整个人扶着洗手台缓很久才能直起腰来。
那些他都没有看见,她也没有让他看见。
他想起她怀孕中期脚肿了。
有一天晚上他加班回家,看到她坐在沙发上,脚踝比平时粗了一圈,小腿按下去一个坑,很久才回弹。
他蹲下去帮她按,她说“不疼,就是有点麻”。
他以为只是普通的浮肿,后来才知道双胎的压迫让她整条腿都发胀,走路的时候耻骨联合那里会扯着疼,翻身翻不过去,睡觉只能侧躺,压着的那一边腿麻了也不敢动,怕吵醒他。
她从没有说过走不动,他也没有发现她是在忍着走。
他想起她怀孕晚期。
有一回半夜他醒了,听到她在旁边翻,翻了几次都没有翻过去。
她整个人像一只被翻了壳的甲虫,两条腿并在一起,一只手撑着床垫,另一只手扶着肚子。
他伸手推了她一把,她说了一句“谢谢老公”。
声音很轻,像是没睡醒,像是觉得吵醒他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他当时想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了,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沉,是肚子里装了两个孩子的重量,是她每翻一次身都要把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重新调动一遍。
他想起生完孩子那天。护士让他签字的时候,他只看到纸上有“顺转剖”三个字。
他在走廊里坐了很久,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后来杨薇醒了,他看到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是干的。
她没有说疼,只是问他:“孩子呢?”
他只能如实告知,因为在肚子里呆的时间太久了,被羊水呛了,孩子要去保温箱里观察几天才能出院。
她听完扭过头,泪水像决堤一样流了出来,没有想到生完了,没有第一时间见到孩子。
他问她疼不疼,她也没有说。
他想起她第一次下床。
他扶着她靠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厕所的,十几分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
他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手:“没事,就是有点晕。”
后来他看科普才知道,剖腹产之后第一次下床时伤口会扯着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肚子里往外拽。
但那些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在今天晚上这面镜子前面,全部浮上来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分担。
他给她请了最好的月嫂,报了最贵的产康医院,每天下班回家也尽量早点回来。
但他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做的那些事情都是在她已经承受完了之后才开始做的。
孕吐他分担不了,翻身他分担不了,生产那十几个小时的疼痛他分担不了,剖腹产之后第一次下床的疼他也分担不了。
顺产时候的撕裂他也无法去承受,他只能在她已经经历完这一切之后,把那些他看不到也不想深想的“后果”当成“恢复期”来处理。
他以为“我们”一起经历了生育这件事,但事实上,只有她一个人在经历。
曾顺智没有说话。
他把杨薇抱得更紧了一点,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进自己胸口,不让她看到他现在的表情。
杨薇还在哭,声音不大,但肩膀一直在抖。
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头顶。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
杨薇没有回答,但她没有再哭了。
她靠在他怀里,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从他怀里出来,低头擦了一下眼睛,声音哑哑的:“我没事了……就是刚才看到那道疤……突然有点难过。”
“那我们继续把头发吹干?”
她点了点头。
曾顺智拿起吹风机,嗡嗡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杨薇背对着他站在镜子前面,没有再哭,但她也没有看镜子里自己的脸。
她低头看着洗手台边缘那条细细的裂缝。
他不知道她看了多久。
他吹完头发,关掉吹风机。
杨薇没有动。
“薇薇。”他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
“我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咬着牙,“是有些话,我确实说晚了。”
杨薇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喜欢那条蓝色裙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声音不大,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说出来,
“大学的时候你去我公司楼下等我穿的那条,那时候我觉得你穿那条裙子特别好看,后来你怀孕了穿不下了,我就一直想着哪天找个机会跟你说,其实你穿什么都好看。”
杨薇愣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那件早穿不下了。”
“嗯,我知道。”他停顿了一下,“但是我还记得你穿那条裙子的样子就行。”
杨薇没有接话,但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窗外夜色已经落下来了。
浴室的暖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但没有完全重叠。
她转过身,没有看他,从他旁边走过去,回了房间。
曾顺智把吹风机收好,关了浴室的灯。
他走进卧室的时候,杨薇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被子盖到肩膀,像一截蜷起来的海岸线。
他脱了鞋,在床边坐下,伸手搭在她后背的被子外面,没有拍,只是放着。
过了很久,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顺哥。”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又轻又闷,“我当时生他们的时候,顺转剖的时候我在产床上想,如果下不来了,你一定得好好带大他们。”
他握着被子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
“后来我听到他们哭了,我就想,我得活下来。”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他耳边说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能把脸埋进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肩膀掰过来,用力把她裹进怀里。
??感谢猫咪爱吃饼干的月票,感谢姝甜的月票支持,写本章的时候,也是想到了女性生产的痛苦,不知道能说些什么,生孩子女生真的太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