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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郡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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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况抱着一摞刚刻好的律令石板走过来,短衫的袖口又磨破了,他听见阿禾报的数,停下脚步,声音有点哑:四万三千户……我父亲当年在乡塾教书,说户籍者,国之根本,可他教了一辈子书,连自己村里有多少户都说不清。现在咱们这个数,每一户都是我跟着阿禾跑出来的,每一口都是活的。

  陈冲转身,对阿禾说:把册子抄录五份,一份存功曹,一份存仓曹,一份存田曹,一份存法曹,最后一份——给我。他顿了顿,另外,给每户发一份简版的户籍册,用粗麻纸写,上面写着户主姓名、人口、分地数、应交税额。让百姓自己收好,这就是他们的凭据——谁敢来抢地,就把这册子拿出来,比啥都管用。

  第五伦在旁边结结巴巴地记:此、此举甚好……百姓手里有册,心里不慌,以后征兵、派役、赈灾,都有据可查,不会多派也不会漏派……

  当天傍晚,小六子的媳妇就开始帮着抄户籍册。她不识字,就照着阿禾写的描,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认真,每抄完一户就按个手印,说这是俺给乡亲们盖的章。老周也来帮忙,他字写得最难看,像蚯蚓爬,但胜在速度快,一口气抄了三十份,写完手都酸了,却嘿嘿笑着说比砍人省力。

  张婆拿到自己的那份户籍册时,双手捧着,像捧着刚蒸好的白面馍,小心翼翼的。她瞎了一只眼,看不清上面的字,就让隔壁的小娃念给她听。听见张婆,三亩地,纳粮三斗,她咧嘴笑了,把册子贴在心口的位置,硬邦邦的纸硌着肋骨:俺活了一辈子,头一回有这东西。以前赵家说俺是他家的奴,俺没凭据反驳。现在有了这册子,俺就是有地的人了。

  王二也拿到了册子,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虽然不认识几个字,但认得上面的手印是他的。他把册子叠好,塞进锄头的木柄里,说俺下地都带着,谁敢说这地不是俺的,俺就拿这册子砸他的头。

  刘小之前被郭氏家奴打断过肋骨,现在分到十亩地,拿到户籍册的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就着松柴的光,用手指一个一个数上面的字,数到自己的名字时,眼泪掉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湿痕。第二天他去赵匡的刑场边,给父亲的坟头烧了张纸,说爹,俺有户口了,有地了,是堂堂正正的百姓了。

  陈冲那天晚上没回公府,就蹲在城墙上,怀里抱着那份总册,破棉袄裹着,风灌进来也不觉得冷。四万三千零七十二户,二十一万八千六百四十三口——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翻涌,不是冷冰冰的统计,是一张张脸:张婆瞎了的左眼,王二断过的腿,刘小肋骨上的疤,丫蛋的羊角辫,周蒙瘸了的腿,李农指甲缝里的泥……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都在等着明年的麦收,等着吃上一口自己种出来的白面馍。

  他摸了摸怀里的草戒指,又摸了摸那枚玉珏,温润的触感和青草的涩味混在一起。远处传来杜延年拨算盘的声音,噼啪噼啪的,像在给这二十二万人算一笔最踏实的账。他知道,这二十二万人,就是他全部的根基。没有这二十二万人,什么均田、什么律令、什么魏公府,都是空中楼阁。保护好他们,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有字识,才能谈其他——谈抵御赤眉,谈应对刘秀,谈这天下到底该是什么样子。

  风卷着革字旗猎猎作响,破洞里的星光落在城墙下的麦田里,绿油油的一片,一直延伸到天边。他闭上眼,听见远处百姓的鼾声,听见铁匠铺里李铁蛋偶尔的锤声,听见丫蛋在梦里咯咯的笑——这二十二万人的呼吸,就是魏郡最坚实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