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寻震怒
小六子第一次面对这么密集的进攻,矛尖都攥得发烫了。他看见一个选锋兵爬上了云梯,脑袋刚冒出垛口,就被老周一刀劈在肩膀上,半边身子都飞了出去,血喷得老周满脸都是,可老周连眼睛都没眨,抬手抹了把血,又砍翻了第二个爬上来的。小六子咬了咬牙,看见第三个莽子刚把云梯搭上垛口,他攥着长矛就捅了出去,正捅在那个莽子的喉咙上,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咸腥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可他没松手,拔出来又捅了第二个,第三个……矛杆上的红线头被血浸得发黑了,硬邦邦地硌着他的掌心,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死了媳妇就改嫁了,二狗哥还等着拼酒呢。
赵破虏的伤越来越重,左臂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右大腿的伤口裂开得更大,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把脚下的城砖都泡成了黑红色。他砍翻了第七个爬上来的莽子,刀刃都卷了,可他还是举着盾牌,挡在垛口边上,吼得嗓子都哑了:“滚木!再砸!砸死这帮狗日的!”
王寻就站在北边半里地的高坡上,骑着他那匹枣红马,身上穿的黄金铠在晨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看着城下的尸体堆得越来越高,有的地方的尸体已经和城墙齐平了,可城头还是没有动静,守军还在抵抗,他的脸黑得像锅底,手里的马鞭“啪”的一声抽断了自己的大腿,骂道:“废物!都是废物!十倍兵力还拿不下一个小破城!再给我上!五万人!今天之内必须把昆阳给我啃下来!谁敢后退一步,我砍了他的头!”
他身后的亲兵举着令旗猛地一挥,又五万莽军像潮水一样往城墙这边涌,喊杀声震得地都抖。陈冲站在城楼上,看着四面的战况,手里的令旗攥得竹柄都发烫了。他知道这次是最难的一次,四面受敌,守军本来就少,分不过来,预备队全派上去了,还是顾头不顾腼。东墙的守军已经快撑不住了,西墙的滚木也快用完了,南墙的箭也只剩最后两筐。可他脸上一点慌都没有,只是不停地挥动令旗,把最后一点兵力往最吃紧的地方调,嘴里念叨着:“撑住,再撑一会……刘演的援军快来了……南边的百姓还等着呢……”
风刮过来的时候,全是血腥味,混着尘土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老槐树的叶子被箭雨砸得掉了大半,树洞里的半块杂粮饼被震得掉下来,砸在小六子脚边。小六子弯腰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又塞回树洞,对着树洞小声说:“张大爷,你老再等等,俺们守得住……二狗哥还等着拼酒呢……”他的声音有点哽咽,可矛尖还是举得高高的,对着又爬上来的莽子捅了出去。
天快黑的时候,莽军的进攻终于停了。不是他们不想打,是尸体堆得和城墙一样高,后面的士兵根本爬不上来,云梯都被砸断了几十架,箭也快用完了。王寻站在高坡上,看着黑压压的尸体堆,气得把马鞭都抽断了两根,最后只能恨恨地一挥令旗,让部队先撤回去,明天再攻。
城头上的守军也累得连刀都举不起来了。赵破虏拄着刀坐在尸体堆上,左臂的布条已经被血浸得硬邦邦的,他扯了扯,疼得嘶一声,却咧嘴笑了:“狗日的王寻,就这点本事?老子还以为他能把我北墙填平呢。”老周坐在他旁边,刀刃卷得像锯齿,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骂道:“明天再来,老子还砍翻他十个!”小六子坐在城垛边上,长矛扔在一边,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摸出砖缝里的银角子,擦了擦上面的血,又塞回去,对着二狗的名字小声说:“二狗哥,俺今天捅了八个莽子,没给你丢人……你等着,等打完了仗,俺陪你拼三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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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抱着花名册从城楼里走出来,脸上全是泪痕,朱笔在纸页上飞快地写着,把今天阵亡的三十七个弟兄的名字都记下来,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个红圈,像给每个人戴了朵红花。他哭着说:“俺记着呢,一个都没漏……你们不该被忘记……等打完了仗,俺给你们立长生牌位,天天给你们烧纸……”
陈冲站在城垛边上,看着城下黑压压的尸体,又看了看城头剩下的弟兄——大概还有一千出头,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可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像星子。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环首刀,刀鞘上的牛皮被他焐得发烫,又抬头看了看南边的天,那里还黑着,可他知道,黎明总会来的。王寻明天还会再来,会更疯狂,可他们不怕,因为二狗他们看着呢,张秀才的饼还在树洞里呢,南边的百姓还在等着呢,“革”字旗还在城楼上猎猎作响呢。
他转过身,对城头上的弟兄们说:“都歇着吧。吃点东西,补补力气。明天……王寻那狗日的,还得来。”
没人吭声,可所有人都动了。小六子摸出怀里陈冲之前给他的半块杂粮饼,掰了一半给老周,一半给赵破虏,自己啃着,饼渣子掉在伤口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还是嚼得很慢,像在尝什么山珍海味。老周啃着饼,骂骂咧咧的,可眼睛里全是光。赵破虏啃着饼,伤口疼得他直抽气,可他还是咧嘴笑了,说等打完了仗,要跟二狗拼五斤。
风刮过来的时候,带着血腥味,可也带着一点希望的味道。昆阳城头的故事,还没完。王寻的震怒,才刚刚开始。而他们这一千多个弟兄,还要接着守,守到黎明到来,守到援军到来,守到“革军”这两个字,在天下间真正立住脚的那天。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树洞里的半块杂粮饼晃了晃,像二狗他们在笑,在说“俺们看着呢,你们守得住”。
是的,他们守得住。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是革军,是二狗他们没凉透的魂儿,是南边百姓活下去的希望,是这世道里,还没灭的那点光。
而王寻,很快就会知道,这昆阳城,不是他十倍兵力就能啃下来的硬骨头。这骨头,会硌掉他满嘴的牙。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莽军大营的营火又烧起来了,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映得通红。可昆阳城头上的火把也亮着,每一簇火苗都是一个守城人的眼睛,亮得灼人。陈冲站在城垛边上,看着那片火海,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
来吧,王寻。明天,咱们接着斗。
这昆阳城,老子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