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寻震怒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冷得能把人的鼻涕冻成冰溜子,挂在下巴上晃荡。小六子蹲在北墙根下,用破袖口擦着昨天刚刻的那块城砖,砖上的二十七个名字被他擦得发亮,“二狗”两个字他擦得最用力,指腹蹭得砖灰簌簌往下掉,混着之前干涸的血痂,蹭得他手指头都发黑。他旁边蹲着的老周正拿磨刀石蹭刀,沙沙的声音在死寂的清晨格外清楚,像有人在啃冻硬的骨头。
“憨货,擦那么亮干啥?二狗又看不见。”老周啐了口带冰碴子的唾沫,刀刃上的豁口被他蹭得发亮,“等打完了仗,老子陪你去他坟头喝三斤,比擦这破砖强。”
小六子没理他,又擦了擦砖缝里的灰,指尖碰到昨天塞进去的那枚银角子——是陈冲之前给他的,他抠出来擦了擦,上面刻着小小的“革”字,被他焐得发烫,又塞回砖缝里,嘴里念叨着:“二狗哥,你看着啊,俺们今天还守着呢,没给革军丢人,也没给你丢人。”
他话音刚落,北边就传来了一声号角。那号角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尖厉的鬼叫,是沉得像闷雷的嗡鸣,吹得人耳膜子发疼,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树洞里张秀才临走前塞的半块杂粮饼都被震得晃了晃,差点掉下来。小六子赶紧伸手接住,擦了擦饼上的灰,又塞回树洞,对着树洞小声说:“张大爷,你老再等等,俺们守得住,你回来还能吃上这饼。”
老周的磨刀声停了,他攥着刀站起来,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冷风里格外清晰:“这号角不对。之前的莽子号角都是破锣嗓子吹的,这他娘的是王寻那狗日的亲兵营的号!他亲自来了!”
阿禾抱着那本边角都磨毛了的花名册从城楼里钻出来,鼻尖冻得通红,鼻涕刚流出来就冻成了冰溜子,他赶紧用手背擦掉,朱笔在“二狗”两个字旁边又描了一遍,描得红印子洇开了一点:“是、是王寻……斥候刚才爬回来报,说莽军大营的帅旗动了,赤红色的,绣着金线的‘王’字,王寻骑着那匹枣红马,亲兵营都跟在他后面,明光铠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话还没说完,东边、西边、南边也先后传来了同样的号角声,四面八方的嗡鸣混在一起,震得城砖都在抖,夯土墙上的裂缝里簌簌往下掉灰,小六子攥着长矛的手背青筋都暴起来了,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被他攥得发亮,硬邦邦地硌着掌心。
陈冲就是从这时候从城楼里走出来的。他没披甲,就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衣摆被风刮得猎猎响,腰间的环首刀擦得锃亮,刀鞘上的牛皮被他焐得发烫。他站在城垛边上,往北边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往东、西、南三面各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像块砸在人胸口上的石头:“都打起精神。王寻亲自来了,要四面同时攻城。每面城墙,他派了至少三千人——十倍于我们的兵力。”
城头上瞬间静了一瞬,只有风刮过“革”字旗的声音,破了好几个洞的旗面被风扯得啪啪响,像谁在拍巴掌。小六子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攥着长矛的手抖得厉害,矛尖在城砖上磕出细小的响声——三千人啊,他们北墙只有三百多守军,十倍,那就是每个人要扛十个莽子,这和之前的试探完全不一样,之前是诱敌,是局部进攻,现在是四面开花,根本没有弱点可抓。
“抖个屁!”老周一巴掌拍在小六子后脑勺上,力道大得把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三千人就三千人,老子当年在颍川,被三千莽子围了三天三夜,不也活下来了?王寻那狗日的以为人多就能压死人?老子今天就把他的三千人填进护城河里!”
赵破虏是拄着刀从城楼里走出来的。他左臂还绑着昨天陈冲给他包的布条,血已经渗出来,把白布染成了黑红色,右大腿的伤口也裂开了,走一步就疼得嘶一声,但是他腰杆挺得笔直,甲叶上的血痂被风刮得发硬,硌得他肋下生疼。他走到陈冲身边,哑着嗓子说:“将军,把预备队全派上来吧。东墙和西墙之前没怎么打,莽子肯定往那两个方向使劲,北墙我守着,死也扛住。”
陈冲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血痂,指节上的旧疤蹭过甲叶,发出清脆的响声:“预备队全派上去。东墙派八十,西墙派八十,南墙留六十,剩下的全在北墙——王寻的主攻方向还是北墙,他以为我们北墙刚被打出缺口,肯定最弱,他要往死里砸。”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城头上的士兵没人说话,只有甲叶碰撞的声音,是大家把兵器攥得更紧了。小六子把长矛往城砖上磕了磕,矛尖映着晨光,亮得像要烧起来,他想起二狗哥临走前说的“等回来拼三斤”,想起媳妇在南山家眷营给他纳的鞋底,想起砖缝里那枚银角子,手居然慢慢不抖了。
北边的号角声突然拔高了一个调,像有人拿刀在刮人的耳膜。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莽军的喊杀声,不是之前刑徒兵破锣似的嚎叫,是精锐部队整齐的吼声,震得人脚底板发麻。小六子探出半个脑袋往北边看,就看见黑压压的一片人潮往城墙这边涌,最前面的是扛着云梯的选锋兵,穿的都是明光铠,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云梯是用整根松木做的,上面还钉着铁爪,防止被守军推下去,后面跟着的是弓弩手,黑压压的箭尖对着城头,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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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来——!”老周吼了一嗓子,第一个把盾牌举起来,盾牌上全是之前留下的箭孔和刀痕,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胳膊。
话音刚落,第一波箭雨就砸了下来。“嗖嗖嗖”的声音像飞蝗过境,密密麻麻的箭钉在城垛上、盾牌上、夯土墙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跟下雨似的。小六子的盾牌上瞬间插了七八支箭,箭簇颤巍巍的,他吓得赶紧把头往盾牌后面缩,听见箭擦着盔缨飞过去的声音,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滚木!礌石!给我砸!”赵破虏吼得嗓子都破了,他举着盾牌,左臂的伤口被震得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滴,砸在城砖上洇出小小的黑印。
早就码在垛口后的滚木礌石一排排往下砸。那些滚木都是拆了百姓家的房梁锯的,上面还留着半张红春联,“平安”两个字被血一浸,红得发亮。礌石是仓库里翻出来的青石块,少说有几百斤重,砸下去的时候,声音闷得像重锤砸在烂西瓜上。第一根滚木砸中了一架云梯,正砸在第七层的横杠上,木杠“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爬在上面的七八个选锋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跟着断了的云梯往下掉,砸在城墙根的尸体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可莽军的人太多了。滚木砸下去,后面的云梯又架上来,一波接一波,根本停不下来。箭雨一轮接一轮地往城头上砸,守军的盾牌上都插满了箭,跟刺猬似的,有的士兵被流矢射中,惨叫着从城垛边栽下去,掉在城墙根的尸体堆上,和莽军的尸体混在一起。阿禾缩在城楼的阴影里,抱着花名册,朱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纸页上洇开一片蓝:“北墙阵亡三人……东墙阵亡五人……西墙阵亡两人……”他写得手都在抖,墨点子洇得纸页上全是蓝印子,可他不敢停,他说过,每个名字都不能漏,他们不该被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