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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袭者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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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一个念下去,二十七个名字,念了小半炷香的时间。每念一个,所有人都应一声“到”,那声音从一开始的沉,到后来的哑,到最后,念到第二十七个“狗娃他哥,弘农人,二十四岁,为掩护弟弟撤退,被莽军骑兵砍杀,阵亡,记头等功”的时候,阿禾的朱笔已经哭得洇不开墨了,他蘸了蘸脸上的泪,硬是把名字写完,最后一个“功”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哭肿的眼睛,却刻进了纸页里,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陈冲站在旁边,听着那二十七声“到”,他没说话,只把手按在腰间的环首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等阿禾念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砸在每个人心口的石头:“这些人不该被忘记。他们不是数字,不是二十七这个数,是二狗,是柱子,是狗娃他哥,是咱们一起啃过张秀才留的半块杂粮饼、一起在城头上挨过冻的弟兄。”

  他顿了顿,北风卷着焦糊味刮过来,吹得他棉袄的衣摆猎猎响,也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树洞里那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晃了晃,没掉下来,像二狗还在守着这棵树,守着这城。“等仗打完了,昆阳城要修忠烈祠,把这些名字都刻在石碑上。以后谁路过昆阳,都要晓得,这城是这二十七个人,加上之前死的所有弟兄,拿命换的。他们的归宿不是北边的荒草地,不是无人知晓的黄土,是这昆阳城的墙根下,是咱们革军的魂儿里。”

  老周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他把脸上的灰都冲出两道白印子,哑着嗓子骂:“狗日的二狗,说好回来跟老子拼三斤的……你他娘的耍赖!等你埋了,老子给你烧十斤酒!让你喝个够!”他说着,把怀里揣的半块银角子掏出来,塞到狗娃手里——那是他攒了半年的,本来想等打赢了回颍川给爹娘修坟用的,“这是老子攒的,给你娘,说你哥是英雄,没给弘农人丢人!”

  狗娃攥着两枚银角子,一枚是陈冲给的,一枚是老周给的,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拼命点头,把银角子贴在心口,像攥着哥哥没凉透的手。小六子也把自己的银角子掏出来,塞给狗娃,那是之前陈冲给他的,本来要打银簪给媳妇的,现在他攥着狗娃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俺、俺媳妇说了,等打赢了,给俺纳最结实的鞋底,俺给她纳……俺让她给你娘也纳一双,说你是英雄的弟弟,不能受冻!”

  陈冲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转身走到城门口,把剩下的半坛酒都倒在了城根的夯土上。酒液渗进土里,混着之前干涸的血迹,洇出暗红色的印子,像开了大片大片的红梅。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湿冷的土,声音轻得像对自己说:“喝吧,都暖和暖和。你们的家,我们帮你们守着。南边的百姓,弘农的家眷营,我们都帮你们看着。”

  这时赵破虏拄着刀从城楼里走出来,他左臂还绑着布,血渗出来一点,把棉袄染出暗色的印子,他走到陈冲身边,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湿土,声音哑得像破锣:“将军,这二十七弟兄,算俺一个。等俺伤好了,俺去给他们上第一炷香。他们没走完的路,俺们接着走。”

  阿禾抱着花名册走过来,把那页写着二十七个名字的纸小心翼翼地撕下来,用油布包了三层,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又用朱笔在花名册的第一页,重新把二十七个名字工工整整写了一遍,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个红圈,像给每个弟兄都戴了朵红花。“俺记着,”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掉下来,砸在名字上,他赶紧用袖子擦,“一个都不带漏的。等打赢了,俺给每个都立长生牌位,天天给他们烧纸,告诉他们,昆阳守住了,南边的百姓都活了,弘农的家眷营也安生了。这纸俺用油布包了,谁都不让碰,这是革军的命根子,比啥都金贵。”

  风越刮越冷,可城头上的气氛却不像之前那么死沉。二十三个回来的士兵,有的靠在城垛上,抱着刀打盹,脸上还带着泪痕,却睡得安稳;狗娃攥着两枚银角子,缩在老周怀里,抽抽搭搭地睡着了,脚上还套着陈冲那双大棉鞋;小六子把长矛攥得更紧,矛尖对着北边的黑暗,矛杆上的红线头不再晃了,他盯着北边莽军大营的火光,眼睛亮得像星子,不是怕,是恨,是想替那些没回来的弟兄多杀几个莽子。

  陈冲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又摸了摸腰间的环首刀,刀柄上的麻绳被他攥得发烫。他抬头看了看天,墨一样的天上还是没有星子,可他知道,这二十七个人的魂儿,就飘在昆阳城的上空,看着他们,守着他们。他们的归宿不是荒郊野岭,不是无人知晓的黄土,是革军的记忆,是后人的铭记,是这座他们用命换来的、永远不会倒的昆阳城。

  他转身对众人说:“都回岗位吧。二狗他们看着呢,咱们不能垮。”

  没人吭声,可所有人都动了。老周把狗娃往怀里拢了拢,自己靠在城垛上,手按着刀柄,眼睛盯着北边的黑暗,像一头守着领地的老狼;小六子把长矛攥得更紧,矛尖对着北边,他想起媳妇纳的鞋底,想起二狗的笑,想起那些没回来的弟兄,突然觉得,这仗,一定能赢;阿禾抱着花名册,把那页写满名字的纸贴在心口,像抱着最珍贵的东西,他走回城楼的阴影里,就着微弱的火光,把二十七个名字又描了一遍,每个笔画都描得很深,像刻在自己的骨头上;赵破虏拄着刀,一步一步走回城楼,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左臂的伤口还在疼,可他不怕,他知道,有二狗他们看着,这昆阳城,塌不了。

  陈冲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根下那片被酒浸湿的土,又看了看老槐树洞里那半块晃了晃的杂粮饼,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带着血气的笑。风刮过来,吹得“革”字旗猎猎作响,破了好几个洞的旗面拍在旗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那些没回来的弟兄在笑,在说“将军,俺们守着呢”。

  这些人不该被忘记。他们的归宿,就在这昆阳城的每一块城砖里,在每一阵吹过城头风里,在每一个革军弟兄的记忆里。他们没走,他们永远守着这座城,守着那些他们用命换来的、活下去的希望。而这份希望,会跟着剩下的革军弟兄,一直走下去,走到仗打赢的那天,走到南边的百姓都能安生过日子的那天,走到他们的名字,被后人一遍又一遍念起的那天。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阿禾就拿着凿子,在北墙最显眼的一块城砖上,把二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刻了上去。每个字都刻得很深,刻的时候,小六子蹲在旁边,一遍一遍擦着砖上的灰,把刻出来的石屑都吹干净。后来每次巡逻到那块砖,他都会擦一擦,把上面的尘土擦得干干净净;老周每次路过都会往砖上吐口唾沫,说“狗日的,想喝酒了就跟老子说,老子给你烧”;狗娃后来每次打了胜仗,都会把杀的莽子的首级放在那块砖前面,说给哥哥看。那块砖,就那么立在昆阳的城墙上,立了几百年,直到城墙塌了,砖碎了,那些名字,还是被人记着,没忘。

  而陈冲,把那半坛空酒壶埋在了老槐树下,和张秀才的半块杂粮饼埋在一起。他说,等仗打完了,要在这树下摆酒,给二狗他们敬一杯,告诉他们,昆阳守住了,革军,没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