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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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是老夫妇互相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收拾了点细软,被革军的士兵扶上了牛车。上车的时候老头还攥着个木牌位,死死按在怀里,指节都捏得发白。

  这样的场景,在昆阳城里到处都是。有抱着刚满月的孩子不肯走的妇人,有舍不得家里那头老黄牛的汉子,有藏了半坛女儿红说等仗打完娶儿媳妇用的老汉。革军的士兵没有强逼,就是一遍遍地劝,说“我们守着城,就是为了你们能活着回来”,说“信我们一次,革军的粮,从来不会亏了百姓”。好多百姓想起之前在宛城施粥的“革军”,想起那碗热乎的杂粮粥,心里的抵触就少了几分,咬咬牙,跟着队伍走了。

  也有闹事的,几个地痞趁着乱抢了户人家的包袱,被巡街的赵破虏撞上,二话不说,当街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旁边贴了张革军出的安民告示,写着“扰民者,杀无赦”。这一下,再没人敢闹了,疏散的秩序慢慢顺了下来。

  第二天傍晚,陈冲站在城门口,看着一队队的百姓牵着牛,背着包袱,抱着孩子往南走。哭声是有的,不舍是有的,但没有人再骂,大多是沉默地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好多人会抬头看一眼城头上的“革”字旗,有的人会拱手,有的人会默默鞠个躬。有个之前跑丢了的小孩,被士兵找回来送到母亲怀里,那妇人跪在地上给陈冲磕了三个头,说“等仗打完了,我们一定回来,给将军立长生牌位”。陈冲赶紧把她扶起来,说“不用立牌位,你们活着,就是给我们最好的牌位”。

  阿禾过来报数,说一天下来,迁走了三千多百姓,剩下的都是些实在不肯走的孤老头,还有几十户铁了心要留下的,陈冲也没再强求,只给他们留了点粮,说要是见势不对,立刻往南跑,别硬撑。

  这时候石勇的斥候也回来了,满头大汗,说前锋的莽军已经到了离昆阳不到五十里的地界,最多后天早上就能到城下。阿禾的脸色立刻白了,说“百姓才迁了一半,要是莽军这时候到,落在后面的人就完了”。陈冲却很镇定,说“派两队锐士营去接应,把最后这几批人护送出去,哪怕我们多守一天,也要让他们走远点”。

  等最后一批百姓的身影消失在南边的官道上,天已经快黑了。陈冲才下令开始整备城防,不是修城墙,是把城里空着的民房能拆的都拆了,取木料砖石补最紧要的几个缺口,把护城河里的淤泥挖出来堆在岸边,做成临时的壁垒。滚木礌石从早就废弃的仓库里翻出来,搬到城头上,弓弩手的位置也安排好了,三千多守军全部上城,每人发了三天的干粮,不许下城。

  忙完这些,已经是后半夜了。陈冲站在北城墙上,看着空荡荡的昆阳城。风刮过来,卷着碎土,城里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面破烂的更始旗在风里抖。他想起白天那个老夫妇,想起那个磕头的妇人,想起那些沉默着往南走的百姓。这城他未必守得住,四十万大军压过来,什么城防都是虚的。但他知道,他做对了——至少这些百姓活下来了,至少他们记住了“革军”不是来让他们送死的,至少以后提到“革军”,老百姓不会骂,会说“那是真把我们当人看的兵”。

  赵破虏走过来,按着刀站在他身边,声音在风里有点哑:“将军,都安排好了。最后一批百姓已经走了三十里,斥候说暂时没发现莽军的游骑。”

  陈冲“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城头上的“革”字旗,布料糙得硌手。他抬头往北看,北方的天还是灰的,但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闷雷一样的马蹄声,那是四十万大军的脚步,正在往这儿压过来。

  “老赵,”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劲儿,“这昆阳,就是个绞肉机。我们这三千多人,就是扔进去的肉。但只要我们能多绞碎他们一点,宛城就能多一分活路。刘演要的是时间,我们要的,是‘革军’的名号能在这乱世里立住。”

  赵破虏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慢慢收紧。风越来越大,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吹得城头上的“革”字旗啪啪乱响,像是在回应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远处,第一缕天光已经透出来了,灰蒙蒙的,照在空无一人的昆阳城上,照在城头那面破破烂烂的“革”字旗上,也照在北边那片越来越近的、带着血腥气的烟尘上。

  绞肉机,要开动了。

  陈冲忽然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块干硬的杂粮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饼是之前给百姓发的那种,有点噎人,但他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尝什么山珍海味。

  “等打完了这仗,”他对赵破虏说,“要是我们还活着,得让阿禾酿坛酒。就在这儿,在昆阳城头,喝他个痛快。”

  赵破虏也笑了,笑声在风里有点哑,却很实:“好。我记着了。要是喝不着,我在下面等你,咱俩接着喝。”

  风卷着他们的笑声,往南边飘,飘向那些已经走远的百姓的方向,也飘向那越来越近的、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