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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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阳的城门是在黄昏时分被推开的,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陈冲勒住马,最先看到的不是城墙,是城头上那面被风吹得破破烂烂的更始旗,边角都磨烂了,耷拉着,半点精气神都没有。再往近了看,这城墙果然和他预判的一样,低矮,夯土的墙体坑坑洼洼,好多地方墙皮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最高的地方也就两丈出头,连宛城城墙的一半都不到,垛口缺了好几处,也没人修,就那么豁着,像个掉了牙的老头,张着嘴等着吞刀子。

  进城的时候没几个人围观,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狗夹着尾巴从墙角窜过去,闻到马粪的味道停下来嗅了嗅,又慌慌张张跑了。沿街的铺子大多关着门,门板上钉着交叉的木板,偶尔有几扇门缝里漏出点昏黄的光,也能听见里面压低声音的哭声,或者是老人咳嗽的声音。这城本来就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几千人口,此刻却静得让人心慌,连风刮过空屋檐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冲没在县衙停留,直接带人绕着城墙走了一圈。赵破虏跟在他身后,眉头拧得死紧,手指时不时敲一下腰间的刀柄,走到北城墙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指着前面一处塌了半边的墙体说:“将军,这墙根本不经打,得赶紧征调民夫补,再把护城河挖深,不然等莽军到了,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阿禾也在一边点头,手里攥着刚从县丞那儿要来的粮册,指节都捏白了:“城里现有存粮,加上朝廷之前拨的那点,满打满算够五千人吃二十天。要是加上现在的百姓,最多撑十天。得赶紧让县里把粮仓封存,按人头给守军发粮。”

  陈冲没说话,只是站在城头上往北看。北方的天是灰的,像蒙了一层脏兮兮的纱,隐约能看见远处的官道上扬着细细的烟尘,那是莽军的斥候已经到了不到百里的地方了。他站了很久,直到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才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众人心里:“不用修城墙,也不用封粮仓。传令下去,全城百姓,三日内全部迁出,往南走,去宛城方向。”

  这话一出,连向来不多话的赵破虏都愣了,阿禾手里的粮册差点掉在地上。旁边的县丞周显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官服,刚才还缩着脖子不敢说话,此刻也急了,拱着手凑上来,声音都在抖:“陈、陈校尉,这可使不得啊!没有朝廷的令,私自迁百姓,这是要掉脑袋的!再说了,这城里的百姓都安土重迁,谁愿意丢下家业往外跑?要是闹起来,这守城的大事可就耽搁了啊!”

  “耽搁?”陈冲转过脸看他,眼神冷得像冰,“周县丞,你知道北边来的是多少人吗?四十万。四十万大军踩过来,这昆阳连渣都剩不下。你留着这些百姓,是让他们等着被莽军砍头,还是等着被饿死?”

  “可、可上头没说要迁啊……”周显还在嘀咕,陈冲“锵”的一声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身映着残阳的血光,拍在旁边的城砖上,震得砖缝里的灰都簌簌往下掉:“我是昆阳校尉,现在这昆阳我说了算。迁百姓是我的令,出了问题我陈冲一人担着,你敢阻拦,我先拿你是问!”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却更慑人,“你以为那些百姓留下来是帮你守城?四十万大军围过来,粮草撑不过十天,到时候要么你杀了他们省粮,要么他们为了口吃的把你吃了。你是想选前者,还是后者?”

  周显吓得脸都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连说“听校尉的,全听校尉的”。

  陈冲没再理他,转头对赵破虏道:“你带锐士营挨家挨户去说,先迁老弱妇孺,再迁青壮。愿意走的,每人发三天的干粮,告诉他们,不是逃,是暂避,等我们打退了莽军,再回来重建家园。”他又看向阿禾,“你带人统计还有多少牛车、骡车,优先让老人和孩子坐,青壮能走的走,走不动的我们派兵护送一段。沿途让石勇的斥候盯着,有莽军游骑敢劫掠难民,格杀勿论。”

  “那……城墙真的不修?”赵破虏还是有点不甘心,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夯土墙,指甲一抠就掉下来一块碎土,“就这么豁着,等莽军来了,一冲就垮。”

  陈冲伸手也抠了块土,在手心里碾碎,土末顺着指缝漏下去:“这墙本来就是夯的,加高三尺也好,补上缺口也好,四十万人踩过来,照样塌。修了,不过是给守军一点心理安慰,没用。我们要的不是这堵墙,是给宛城争取时间。留着百姓,是累赘;迁了百姓,我们三千多人守着这空城,没有后顾之忧,反倒能放开手脚打。”

  赵破虏沉默了,半晌才重重一点头:“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疏散的工作从当天夜里就开始了。革军的士兵挨家挨户敲门,没有凶神恶煞地驱赶,就是站在门口,把利害关系说清楚。可老百姓哪是那么容易劝的,安土重迁是刻在骨头里的,好多人家在这儿住了几代人,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地是自家耕的,说走就走,跟剜心一样。

  陈冲亲自去了一户住在北城墙根下的老夫妇家。老头姓李,六十多岁,瞎了一只眼,听见敲门声拄着拐杖出来,看见是官兵,脸立刻拉得老长,往门框上一靠:“要粮是吧?家里就剩半缸米,你们拿走,我们就饿死。”

  “老人家,不是要粮。”陈冲摘了头盔,露出脸,语气放得很软,“我是昆阳校尉陈冲,来跟您说,这城待不下去了,王莽的四十万大军马上就到,您跟大娘收拾收拾,我们派车送你们往南走,去宛城。”

  老头一听就炸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瞎眼里的另一只眼睛瞪得溜圆:“我哪儿都不去!我儿子去年在颍川打莽军,死得尸骨无存,我老婆子埋在这儿,我死了也要守着我儿的牌位!你们这些当官的,就会让我们老百姓送死!当初说跟着更始有饭吃,现在又要我们逃,逃到哪儿去?天下都是王莽的了,逃到哪儿都是死!”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门边的破瓦罐就往陈冲脚边砸,瓦罐碎在地上,碎片溅得老高。旁边的士兵要上前,被陈冲抬手拦住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没嫌地上的碎瓦扎脚,就那么站在老头面前,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老人家,您儿子是为了守南阳死的,不是为了守这昆阳的砖头死的。您留在这儿,等莽军来了,不光您死,您儿子的牌位也会被他们劈了烧火。您走了,这城就算破了,您的根还在,等我们打回来,还能给您儿子重修牌位,还能回来接着住。您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头愣住了,举着拐杖的手抖得厉害,瞎眼里的那只眼睛红了,浑浊的眼泪滚下来,砸在满是碎瓦的地上。他身后的老妇人抹着眼泪走出来,拽了拽他的衣角:“老头子,校尉说得对……我们不能死在这儿,死了,连给儿上坟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