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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匡卸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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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巡酒后,王匡放下酒杯,缓缓起身。众人也随之站起。

  “多谢诸位相送。时辰不早,匡还需赶路,就此别过。”王匡对众人团团一揖,目光最后,却落在了角落的陈冲身上。

  他顿了顿,缓步走到陈冲面前。亭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两人身上。张堪眼神微凝,周明等人屏息静气。杨福在亭外,也悄然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王匡看着陈冲,看了许久,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入眼底。然后,他提起石桌上那壶残酒,又取过两只空杯,亲自斟满。一杯,递给陈冲。

  陈冲双手接过,冰凉的杯壁触手生寒。

  王匡自己也端起一杯。他没有看张堪,也没有看其他人,只盯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浑浊的酒液,用只有两人能清晰听到的、低沉而沙哑的声音,缓缓道:

  “第一杯,敬这数载……相识。”说罢,仰头饮尽。

  陈冲亦举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如火线烧灼。

  王匡再次斟满两杯,举起,目光终于与陈冲对视,那眼中,再无往日的优柔、算计或惶恐,只剩下一种近乎洞悉的、沉重的平静,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保重。”

  说罢,再次饮尽。

  陈冲心头一颤,双手捧杯,沉声道:“郡尊……亦请保重。”仰头饮下。第二杯酒,似乎比第一杯更辣,更苦。

  王匡放下酒杯,没有再斟第三杯。他深深看了陈冲一眼,那目光中,有惋惜,有无奈,有告诫,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他只轻轻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被亭外的雨声掩盖,却又字字清晰,如同烙印,烫在陈冲心上:

  “我……从未看错你。”

  说罢,他不再看陈冲,也不再看亭中任何人,转身,对张堪等人微一拱手,然后戴上斗笠,在仆役的搀扶下,步履略显沉重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雨中等待的马车。

  车帘放下,遮住了他最后的身影。车夫扬鞭,驮马喷着响鼻,车轮开始缓缓转动,碾过湿泞的官道,溅起泥水,向着北方,那更加寒冷、更加战乱频仍的并州方向,渐行渐远。护送的高顺及郡兵,也沉默地跟上,很快,整个队伍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只留下几道深深的车辙印,迅速被不断落下的雨水冲刷、填平。

  驿亭内外,一片寂静。只有雨打瓦檐的淅沥声,单调地回响。

  张堪望着王匡车驾消失的方向,静立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依旧立在亭角、手中犹自握着空杯、望着北方雨幕出神的陈冲。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那审视与掂量的意味,却比刚才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

  “陈书佐,”张堪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王公已去。你的事,本官既已接掌郡务,自会……依律酌情处置。你好生回住处候着,未有传唤,不得随意走动。”

  陈冲从远眺中收回目光,将手中空杯轻轻放回石桌,然后对张堪躬身一礼,声音同样平静:“下吏遵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看亭中任何人,包括那位混在张堪随从中的杨福。他转身,对着那两名一直“陪同”他的、此刻显得有些无措的郡兵微微点头,然后便率先走入了绵绵不绝的雨丝之中,沿着来路,向着郡城,向着那座已然失去最后一把庇护之伞的华丽囚笼,沉默地走去。

  雨,依旧下着,冰冷,细密,无休无止。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别离、算计、与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都浸泡、冲刷,却又仿佛,永远也洗不干净。王匡的“保重”与“我从未看错你”,如同两道无形的印记,一为警示,一为宿命,深深烙在了陈冲的心头。他知道,自今日起,他必须独自面对张堪,面对杨家,面对长安那或许迟早会降临的雷霆,面对这乱世之中,更加凶险莫测、也再无退路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