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之约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此非易事,可谓九死一生。然则,坐以待毙是死,冒险一搏,或有一线生机,乃至……一番作为。诸位,可愿与我陈某,立此‘五年之约’,搏一个不一样的将来?”
石勇“霍”地站起,脸色涨红:“有什么不愿的!陈书佐,我石勇这条命,两年前就该饿死在路边的!是您带着大家,在这山里挣出一条活路!如今前头是刀山火海,我石勇也跟着您闯了!”
阿禾、青苇等人也纷纷起身,年轻的脸庞上写满决绝:“愿随书佐!万死不辞!”
赵破虏最后一个缓缓站起,他没有看旁人,只是盯着陈冲,那双历经沙场的眼睛,仿佛要看穿陈冲平静表面下更深层的东西。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棚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
“五年,三千兵,固若金汤……然后呢?”
然后呢?
这三个字,像三块巨石,投入众人刚刚因激昂誓言而泛起的波澜中,激起更深沉的、无声的巨浪。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在陈冲身上。
陈冲迎着赵破虏那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的审视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坐回位子,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清茶,缓缓呷了一口。茶水冰冷苦涩,却让他沸腾的思绪,也随之冷却、沉淀。
然后呢?赵破虏问的,不是五年后山谷会变成什么样,而是五年后,他们这些人,要做什么?三千精兵,万石存粮,坚固堡垒……拥有了这些力量之后,是继续偏安一隅,做这伏牛山中的土皇帝?还是……走出去?
走出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主动卷入那即将席卷天下的乱世洪流,意味着与郡府、与朝廷、与各方豪强、与无数未知的敌人正面碰撞,意味着鲜血、死亡、背叛,也意味着……或许有更广阔的天地,更高的位置,乃至……青史留名,或遗臭万年。
陈冲放下茶碗,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茫然、或隐含期待的脸。他不能现在就说出来。时机未到,人心未固,实力未成。过早暴露野心,只会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和灾难。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压住一切躁动的力量:“然后?然后,便是看这天时,察这地利,观这人和。然后,便是让我等,让我等身后这数千、乃至将来可能的上万弟兄家眷,在这乱世之中,不再为人鱼肉,而有……选择如何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资格。”
他没有说“争霸”,没有说“逐鹿”,只说“选择如何活下去”、“活得更好”。但这含糊的话语背后,那未曾言明的巨大可能性,那沉甸甸的、关乎未来道路抉择的重量,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感到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赵破虏深深看了陈冲一眼,没有再追问。他听懂了陈冲的未尽之言,也明白了这“五年之约”背后,所承载的,绝非仅仅是“自保”那么简单。他缓缓坐回座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决然。
“某明白了。”赵破虏只说了这三个字,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在场众人都能体会。
陈冲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有些话,点到即止。有些目标,需要时间与行动去浇灌,而非空口许诺。
“既如此,”陈冲站起身,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坚定,“自今日起,‘五年之约’便是我等最高之令!各项事宜,即刻着手规划,分头落实!农事、工事、操练、内务、外联,皆需制定详尽步骤,限期完成!阿禾,你总司文书规划;石勇,你负责工事、防务及外部探查;赵屯长,兵甲操练,全权委你;青苇,内务民生,需你多费心。其余诸位,各司其职,通力协作!五年之后,是龙是虫,是存是亡,便看今日之抉择,今后之奋斗!”
“遵命!”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在简陋的草棚中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悲壮与一往无前的锐气。
草棚会议散去,暮色已悄然降临。陈冲独自一人,最后走出。他站在棚外,望着山谷中渐次亮起的、代表着人间烟火的点点灯火,望着远处在暮霭中显得愈发巍峨沉静的山峦轮廓,久久不动。
五年之约,已然立下。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一场以数千人性命和未来为赌注的豪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这片山谷,与这些追随他的人,已正式踏上了那条通往乱世核心的、布满荆棘与血火的征途。
前路茫茫,杀机四伏。但既然历史给了他这五年的“先知”,给了他这片初具雏形的基业,给了他赵破虏、石勇、阿禾、青苇这样一批可用之人,他便没有理由退缩,没有理由辜负。
山风渐起,带着晚春的凉意,吹动他额前的散发。陈冲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五年。三千兵。然后……看这天下,究竟是谁家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