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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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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建国四年(公元12年)的暮春,伏牛山南麓的天气,终于褪尽了最后一丝寒意,变得温煦宜人。山谷中,去岁抢种的冬麦已近成熟,沉甸甸的穗头在暖风中泛起一片青黄相间的涟漪,虽然稀疏,却散发着实实在在的、令人心安的粮食气息。新垦的梯田上,粟苗、菽豆已破土而出,在精心照料下舒展着嫩绿的叶片。主渠中流水潺潺,滋润着这片在饥荒与严寒中挣扎过来的土地。

  然而,这片日渐丰饶的景象,并未能驱散笼罩在谷地核心层心头那层越来越厚重的阴云。石勇带回的关于“赤眉”兴起的消息,阿禾小队遭遇的南方乱象,赵破虏暗哨报告的郡兵异常调动,以及市井间那些日益猖獗的流言……如同无数条来自不同方向的溪流,最终都汇入一个深不见底、预示着滔天洪水的潭渊。

  陈冲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必须让核心的几个人,至少是赵破虏、石勇,以及阿禾、青苇等最核心的屯长,对即将到来的剧变,有一个清醒的、至少是有所准备的认识。他不能直接说出历史的走向,但可以用他们能够理解的方式,点明危机的迫近,并统一思想,明确未来几年奋斗的目标。

  暮春的一个午后,山谷深处的“讲武堂”草棚。此处僻静,远离日常劳作区,且由赵破虏的亲信老兵把守,最是安全。陈冲、赵破虏、石勇,以及阿禾、青苇等共计八名最核心的屯长,围坐在一张用巨大树根粗略削平而成的“圆桌”旁。桌上没有酒水,只有几碗清茶,气氛肃穆。

  陈冲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让阿禾先将近期从山外各渠道汇总来的消息,择其要者,简要复述了一遍。当听到“赤眉聚众数万,攻掠郡县”、“南郡流民携溃兵,怨气冲天”、“郡兵频繁调动,如临大敌”时,在座除赵破虏外,其余几人的脸色都渐渐变了。他们久居山中,虽知外界艰难,却未料到局势已败坏至此。

  “诸位,”待阿禾说完,陈冲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去岁大旱,今春或有小成,然外界消息,诸位已闻。此非一隅之灾,实乃天下将倾之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王公(王莽)改制以来,法令繁苛,天怒人怨。去岁旱蝗,今岁或有他灾。北拒匈奴,兵连祸结;内失民心,变乱蜂起。赤眉涂眉,不过疥癣之疾,然疥癣溃烂,亦可致命。朝廷威信已堕,豪强各怀异志,流民饿殍盈野……此等景象,非盛世将临,实乃……乱世已启端倪。”

  草棚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山林传来的隐约鸟鸣。陈冲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们心中那点关于“熬过灾年、恢复太平”的侥幸希望,一点点敲碎。石勇喉结滚动,阿禾握紧了拳头,青苇的脸色微微发白。他们都是经历过逃荒、见过死亡的人,深知“乱世”二字意味着什么。

  “陈书佐是说……”石勇嗓音干涩,“这天下……要乱了?”

  “非是‘要乱’,”陈冲纠正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是已乱。只是大火尚未燎原,许多人犹在梦中。然火种已遍撒,狂风将至,燎原之势,不过……迟早而已。”

  赵破虏抱着臂,脸上那道疤痕在棚顶透下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沉声道:“陈书佐既如此说,想必心中已有计较。我等该当如何?固守此地?还是……”

  “固守,是根基。”陈冲肯定道,“若无立足之地,便是无根浮萍,随波逐流,终将覆灭。然则,仅止于固守,坐视外界崩坏,则此地终成孤岛,内无长远之资,外有强敌环伺,覆灭亦是迟早。”

  他站起身,走到草棚门口,望着远处山谷中欣欣向荣的田地和井然有序的屋舍,背对众人,缓缓道:“我估算,自今时起,至天下板荡、烽烟遍地、再无一片安宁乐土之日,大约……尚有五年光景。”

  五年。这个具体的数字,让众人心头一震。既有“尚有时间”的短暂庆幸,更有“时日无多”的巨大紧迫。

  陈冲转过身,目光如电:“这五年,是我等最后,也是最宝贵的准备之期。五年之内,我等须倾尽全力,将此黑石乡南山之地,建成一座真正的、可攻可守、能自给自足、足以应对未来任何变局的——堡垒!”

  “如何建成?”赵破虏追问,眼中已燃起战意。

  陈冲走回桌边,手指蘸了点茶水,在粗糙的桌面上划出山谷的简易轮廓:“其一,人口与粮秣。现有人口四千,远远不够。未来五年,需继续吸纳流民,但须更加严格筛选,以青壮、匠人、携家口者为先。目标,五年内,谷中常驻人口,需增至八千至一万!相应地,现有八千亩田,需精耕细作,同时继续开垦,五年内,可耕熟田需达到一万五千亩以上!水利需完善,仓储需倍增,存粮目标,至少需能支撑全谷人口一年之需!”

  “其二,武备与丁壮。”他的手指重重一点,“现有五百武装,八百丁壮,守成尚且勉强,进取绝无可能。五年之内,我要一支真正的、可战之兵!目标:披甲执锐、经严格操练、通晓战阵之常备屯丁,三千人!需有长矛、刀盾、弓弩,乃至简单的攻城守城器械。赵屯长,‘讲武堂’需扩大,军官种子要培养出至少三百人!工械坊,要能打造、维护这三千人所需之兵甲器械!”

  “其三,工事与防务。”陈冲的手指沿着桌面轮廓移动,“现有谷口矮墙、壕沟、哨卡,只是皮毛。五年内,需沿山谷外围险要处,择地修筑至少三处永久性寨堡,与主谷成犄角之势。主谷防御需进一步加强,增筑碉楼、暗堡,储备滚木礌石。所有进出通道,需设多重关卡,明哨暗探,织成密网。要做到——即便有万人来攻,亦可据险坚守,耗其锐气,待其自溃!”

  “其四,内务与人心。”陈冲看向阿禾、青苇等人,“‘屯垦律’需更细化,更公平。‘工分制’、‘识字班’、医寮、匠坊,皆需完善。要使谷中之人,不仅为活命而来,更为安身立命、保卫家园而战。老有所养,幼有所教,病有所医,功有所赏,过有所罚。如此,人心乃固,根基乃牢。”

  他一口气说完,草棚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众人眼中跳跃的、混合着震惊、亢奋与巨大压力的光芒。五年,八千到一万人口,一万五千亩田,三千常备兵,外围寨堡……这每一项,听起来都如同天方夜谭,需要耗费难以想象的人力、物力、心血,更伴随着无数未知的风险。

  “五年……三千兵……”赵破虏喃喃重复,眼神锐利如鹰,“若成,据此山险,拥此兵甲,方圆数百里,谁敢小觑?”但他随即眉头紧锁,“然则,粮从何来?兵甲何出?人口骤增,如何管束?外界岂能坐视?”

  “粮,从田里来,从山外来,也从……将来可能有的‘外面’来。”陈冲语焉不详,但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兵甲,靠工械坊,也靠……缴获。人口管束,靠你我的规矩,也靠共同的利害。至于外界……”他顿了顿,“这五年,便是我们与外界‘周旋’的时间。郡府那边,仍需虚与委蛇,维持‘屯垦’之名。杨家,或其他潜在之敌,需加倍警惕,防范,必要时……也需有所应对。总之一句话,这五年,我等要像山间竹笋,在泥土下默默扎根,拼命吸收养分,待到春雨雷鸣,便破土而出,直指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