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半步

阴九幽的指尖在袖口边缘停住了。

　　那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等了很久的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方才拍掉饼屑的指腹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饼皮边缘的油渍，在暮色中泛着一点细微的光。

　　他在心里将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碾了好几遍，想知道里面到底包着什么。

　　是亲人？是朋友？是……别的什么人？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不是那种被蛊虫反噬的痛，也不是被戳到旧伤疤时的尖锐，而是一种更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和喉咙之间的位置，不上不下，带着一点酸涩的、陌生的压迫感。

　　他不喜欢这个感觉。

　　他想起这一路上她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她是在利用他，想过她是在给他下饵，想过她只是需要一个用得顺手的刀。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她心里已经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那他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是路上捡来的一个有趣的帮手，还是暂时用着顺手的刀，还是……还是什么别的他不敢往下想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在意这些。

　　可此刻他发现自己在意了，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的慌乱。

　　他低下头，用力地眨了一下眼，像是要把那点酸涩的、陌生的情绪从眼底挤出去。

　　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带着一点点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试图掩饰什么的刻意。

　　“那人家可得好好看看……是什么样的光，能让玉儿等那么久。”

　　阴九幽抬起眼，重新看向穆琯玉。

　　暮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从天际线的边缘缓缓退去，可她的面容依旧清晰，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映着天边即将消失的余晖和远处初升的星光。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模糊的、需要被揣测的影子，而是一个明确的方向。

　　他想，那应该就是她说的“光”了吧。

　　他忽然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至少，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个他还坐在台阶上、仰着脸看她、指尖还残留着饼皮油渍的时刻。

　　他甚至有些害怕知道。

　　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如果她真的等了很久，那他这一路上感受到的那些靠近，那些“你是我的人”，那些吻在他掌心里的温度，又该如何安放呢？

　　他不敢想，也不想问。

　　他只想跟着她。

　　不管她要去哪里，不管那里有没有光，也不管……她等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穆琯玉走进房间时，阴九幽跟在她身后，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板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旧褥子，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发毛。

　　墙角有一只老旧的柜子，漆面斑驳，像是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

　　穆琯玉扫了一眼床板。

　　“再加一床垫被，太硬了。”

　　阴九幽没有多问，走过去打开柜门，从里面拖出一床叠得还算整齐的被子。

　　他抖开被子时，一股淡淡的霉味散开来，在这间被夜色浸透的房间里弥漫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掌按了按被面，像是在评估它的厚度和软硬程度，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开始铺床。

　　穆琯玉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弯下腰时微微弓起的脊背上，落在他整理被角时指尖捏着布料边缘的动作上。

　　他的动作谈不上熟练，却带着一种正在慢慢学习如何去做的认真。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不需要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