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
“并且……”辕择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你如今剑道道韵已然沉寂,失去了剑道道韵,你的战力便折损了大半,仅凭佛道与梦道,你连【木鼎】禁制那关都过不去,更遑论祖龙意志?”
周未眉头紧皱。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沉声问道:“即使……我破入剑道第四境,以剑道第四境的境界唤醒沉寂的剑道道韵,也不可能破开?”
辕择这一次沉默了许久。
足足过了数十息,他才缓缓开口:“破开剑道第四境能否唤醒你体内的沉寂道韵,即使是我,也并不清楚其结果如何。”
“能破入第四境的,无不是名动一域的剑道宗师。”
“而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在化神之后才突破的。”
“此前我便说过,在元婴期便触碰剑道第四境的门槛……这等事,我从未听闻。”
“正因为从未听闻,所以我无法判断你在元婴期破入第四境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即使能够唤醒剑道道韵,即使你能在道韵复苏之后,以第四境的剑道感悟将道韵推至【终定境】,达到元婴修士所能达到的剑道极限。”
“然而我见过许多在元婴期达到道韵【终定境】的修士。”
“我也清楚这等境界所能发挥的实力,但距离真正的化神,仍然差距很大。”
“【终定境】是元婴的极限,不是化神的门槛,所以在元婴期,无论你的道韵达到何等境界,你所能催动的,终究还是元婴层级的力量。”
“只是……”
“剑道为诸道之中攻伐最利。”
“若你真的不惜一切或许有着微茫的希望。”
辕择并没有将“不惜一切”究竟又需做到何等程度说明。
他也没有说那“微茫的希望”究竟是几成。
他没有给出任何数字,但周未听得出来,或许十不存一。
周未沉默了很长时间,深吸一口气,再次问道:“辕择前辈,若是晚辈舍弃剑道道韵,转修其余道韵。”
“我如今寿元尚有数百载,剑道道韵虽已沉寂,但梦道与佛道的根基还在。”
“若我集中精力,又有整个人界的资源支撑,有希望在数百年后达到破境化神的条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手中还掌握着‘合心体’。”
“大梦真君在其中留下了六道神力,这些神力可以凝合为一枚神晶。”
“若我转修他道,以那枚神晶为引,是否便有把握破境化神?”
“没有机会。”
辕择这一次的回应更加迅速。
“我所说的一线生机,正是你将合心体的神力用于破开祖龙秘境之用。”
“若是你拿那神力去突破化神,且不谈在这等天道高度关注、大劫正烈之际,能否成功破境都是未知之数。”
“退一万步说,即使你真的侥幸成功突破化神,化神天劫之下,你体内的神力要尽数用于维持护体屏障。”
“待你渡完劫,再没有多余的神力来催动任何化神级别的攻击。”
“而那时候,你用什么去破开祖龙秘境?”
辕择长叹了口气。
“小友。”
“你虽是梦枝选中之人,是虚道至宝认可的应运者,但同样是玄虚阴阳鱼选中之人。”
“这两重身份对你而言,不是必须舍弃其一的枷锁。”
“既然可以脱离囚心域,只需稳扎稳打数十年,待玄虚阴阳鱼本源积累充足,便可飞升北极仙域。”
“那条路是确定的,是可行的,是每一步都踩在坚实地面上的坦途。”
“到了上界,以灵界的资源与环境,我便可设法为你化解剑道道韵沉寂之事。”
“待日后若有机会修为有成,臻至化神乃至更高境界,还可通过灵界与人界之间的界壁裂隙回归人界,化解灾劫。”
对于辕择而言,他耗费千余年时间,又仔细谋划每一步,才有机会将周未带回北极仙域。
这是他耗费巨大代价,突破天道意志的封锁,以自身残存的全部法则之力为玄虚阴阳鱼开辟穿越界壁的通道,才得以降临人界的全部意义所在。
周未是玄虚阴阳鱼选定的继承者,是他千余年等待的唯一答案。
若是周未死在祖龙秘境,他这千年来的所有心血都将化为乌有。
他自然不愿看到周未如此赴死,为了一个注定无法达成的目标,将他自己连同千年的等待一同葬送。
“回归人界……”
周未喃喃自语。
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没有再多问什么。
“晚辈清楚了。”
他当然清楚,万年以来,从未有过一位飞升者回归人界。
“道途为重。”
辕择最后如此说了句,玄虚阴阳鱼表面的黑白双光渐渐暗淡下去,那两尾互相追逐的阴阳鱼重新归于沉寂,化为一枚普普通通的黑白玉佩,静静地躺在周未掌心。
周未长叹了口气,将玄虚阴阳鱼收回。
土房内重新陷入了寂静,他盘膝坐在石榻上,眼眸微闭,脊背依旧挺直如剑,心中思绪却翻涌不休。
梦枝的推衍出了一条救世之路,但天道意志在每一个节点上的微小干涉,都将那条推衍撕裂得千疮百孔,以至如今哪怕他付出一切,都不能力挽狂澜。
他或许真应当听从辕择的劝告。
安稳于囚心域中枯坐,等待严孟炼化道宝残片,脱困后寻一处远离正魔纷争的元地潜心修行数十年,待玄虚阴阳鱼本源充足便飞升北极仙域。
到了上界,以灵界的资源与法则环境,总能找到化解情蛊、唤醒剑道道韵的方法。
待日后修为有成,再回归人界化解灾劫也不迟。
至于这数十年间,人界会发生什么与他何干?
桑河可以为妖族献出性命,那是因为妖族是他的种族。
烛宇真君可以与正道言和,那是因为魔道也是人族的分支。
他周未,仅仅只是一个从晋南那片贫瘠之地走出来的凡人,一个被梦枝选中的所谓“应运之人”,他救不了所有人,也没有人要求他必须去救。
然而他在心底最深处,终究还是放不下。
不是因为什么“应运之人”的使命,不是因为什么“冠冕堂皇”的救世大义,而只是因为,他也是人,而这方世界,是他六百余年来走过的每一寸土地,是他认识的每一个人生活过的地方。
他没有在思考中得出结论。
也许这个抉择本身便没有唯一的答案。
他只是将那些翻涌的思绪逐条压下,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眸。
窗外,新一轮的夜色正在降临。
密林中的野兽发出了悠长而低沉的嘶鸣,那声音穿透了土房的墙壁,在这片被妖瘴包裹的小世界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