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
囚心域内，时间依旧以它自己那套与外界全然无关的节律缓慢流淌。
而在那间简陋的土房深处，周未缓缓睁开眼眸。
他的面容比十年前刚入囚心域时清瘦了些许，眼眸比十年前更加沉静。
他长出一口浊气。
通过严孟的神魂联系传来的信息量实在太过庞大，庞大到以他如今的修为与心境，也需要片刻时间来消化。
就在方才，严孟已离开妖陨之地，在晋南初步确认了外界的情形，商妃所言不虚，开灵花确已灭绝，人族的修行根基确已被连根拔起。
“想不到……商妃便是宇球的器灵。”
“她所言及的梦枝推衍之事，以及所说的祖龙之力不可战胜，和所谓‘必死’的结局我无法判断。”
“正好，我如今也有其余问题，要一并询问辕择。”
“自上次妖雾之后，又过了些时日，玄虚阴阳鱼的本源应当又恢复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神念化作一缕极细的丝线，向着阴阳鱼内部那道沉睡的意志探去。
不多时，辕择那道熟悉的声音便再次在周未的识海中响起。
“小友。”
他的语气依旧沉稳而从容。
周未开门见山，直接问道：“辕择前辈，此次将你唤醒，是有几事欲要告知。”
“首先，我的化身严孟已然在妖陨之地成功取出了那块道宝残片，其与囚心域的妖瘴同出一源。”
“按估算，长则四五年，短则两年，便可完全炼化。”
“届时借助【连心通宝诀】催动残片之间的共鸣，应当便可影响囚心域的妖瘴禁制，破开此界桎梏，将我的本体救出。”
辕择还未及回应，周未便已继续说了下去：“不过如今，借助于此地妖瘴，我反倒越发对于自身剑道有了新的感悟。”
他稍稍停顿，回忆起这十年妖雾中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
每一次妖梦都是一场情感的炼狱，每一次从妖梦中苏醒都是一次对道心的重新审视。
这十年里他几乎没有主动修行剑道道韵，但他的剑心却在这无数次的锤炼中发生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未能完全把握的深层蜕变。
“这种感悟在妖雾初始那几年极为强烈。”
“但往后这几年，则逐渐减弱。”
他微微停顿，“我能预感，这是一条破境剑道第四境的新道路。”
“但这条路，前人从未留下过传承记录。”
“我也不知道能否依靠此法走到最后……”
周未简单将自己十年来对于剑道第四境感悟说起：
“因而，便想询问前辈，我若是如此走下去，能否走到最后？”
辕择听完之后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我并非剑道至宝器灵，也从未听闻上界有何人在元婴期便破境过剑道第四境。”
“你所走的这条路，莫说人界，便是在灵界的剑修传承中，我也未曾见过相似的记载。”
“这条路究竟通向何方，我无法告知你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的语气在这一刻骤然一转：“但我之前的主人，曾如此教导他的弟子：世间大道万千，无论忠奸，无论善恶，无论新旧，但求问心无愧。”
“心之所向，即为自身坦途。若是你觉得这是一条对的道路……那便走下去罢。”
“这世间最了解你的剑道的人，是你自己。若你的心告诉你这是一条对的路，那它便是对的。至于它最终能否通向剑道第四境，那是在你走到尽头之前，任何人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周未闻言，神色之中出现一丝恍然。
片刻后，他才默默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识海中那些关于剑道的感悟与推衍暂且压下，随即又道：“晚辈还有一事。”
这一次他的语速很快，言辞之间极为清晰。
他将化身严孟在妖陨之地遇见商妃、从她口中得知宇球器灵与梦枝推衍结果、以及开灵花灭绝的惊天变故，每一个细节都毫无保留地告知了辕择。
……
“开灵花灭绝？”
辕择的语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极为震惊。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难怪……难怪……”
“原来此番大劫，竟是由来于妖族……”
周未声音稍沉：“辕择前辈，大劫之事自六界分离便有，十二至宝轮流应劫，此为天道法则运转的必然。我既是被选中的应劫之人，自不当推辞。”
他顿了顿，“然而，如商妃所言，以我之力果真难以破开那祖龙秘境，甚至会因此身死？此事，商妃告知严孟时言之凿凿，说那祖龙之力是超越了化神层级的力量，我即便倾尽所有底牌也撼动不了它分毫。”
“但她是被宇球器灵压制了数百年的妖族，她对梦枝的安排充满怨恨。她或许会刻意夸大危险，或许是梦枝借她之口在试探我的决心，又或许她所言句句属实。”
“晚辈无法辨清真伪。”
“还望辕择前辈解惑，商妃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辕择沉顿了许久。
终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中有着一种极为罕见的沉重。
“何必？”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周未神色稍怔，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何必非要破开那祖龙秘境，又何必非要化劫？大劫由来于妖族，想必其根本与祖龙和【木鼎】有关。”
“祖龙是远远超越了化神层级的存在，它的意志即便只有一缕残留，也绝非凡俗力量所能抗衡。”
“【木鼎】为十二至宝之一，它的法则本质是生生不息，它可以从天地间源源不断地吸纳木系道韵来修复禁制。而他们非要拖到青蓝老人飞升，才发动此劫，其禁制之力，必然远超元婴，触及化神。”
“若只有【木鼎】阻隔，你或可一试。”
“但若有祖龙意志在，以你如今的修为，绝无可能破开。”
“元婴与化神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你就算倾尽所有，也撼动不了它分毫。”
“正如她所言，你尝试破开祖龙秘境的结果只有你身死一条路而已。”
周未心神一怔。
择这番话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余地，没有留下任何可供侥幸攀附的藤蔓。
他沉默了数息，低声问道：“连一丝希望都没有？即使我手段齐出？”
辕择并未多犹豫，直接应声：“没有。”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迟疑，“化神与元婴的差距，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一丝神力，便是万千元力生生不息。”
“一缕道痕，便是道韵之极连绵不绝。”
“也正因如此，化神之力才会被人界的天道法则强行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