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问魔心何所向,千般恩怨一刃寒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她要他忘记的东西,恰恰是构成“黑小虎”这个人的全部——他的来处,他的血脉,他曾经为之厮杀的一切。要一个人忘记这些,无异于要他从自己的躯壳里剥离出来,变成另一个人。
她忽然觉得荒谬。她给他的哪里是什么忘尘散,分明是她自己的私心,是她想用一个干干净净的“明教少主”来替代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魔教少主”。
她以为这样就能斩断所有的因果,以为这样就能让江湖免于一场腥风血雨,可到头来她发现,她连自己都骗不了。
“因为你记起来——”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尖锐,像是要把这天地间的暮色一并撕裂,“就意味着江湖又要发生动荡!”
这一句她用尽了全部的力量,声音在空旷的四野中回荡开来,撞在远处的山壁上,又折回来,一遍一遍地叠加,像是无数个她在同时呐喊。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紫云剑的剑尖也跟着颤抖。那把剑在她手中不再是杀人的利器,倒像是一个快要握不住的信念,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脱手而去。
“做一个明教少主不好吗?”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从怒吼变成了哀求,从质问变成了乞求。那是一个人在绝望的边缘才会露出的脆弱,是她把自己所有的铠甲都卸下来之后,用最柔软的血肉去撞他的铁石心肠,“为什么非要做魔教的少主?少魔头!”
“少魔头”三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她从来不曾这样叫过他,哪怕在最愤怒、最失望的时候,她也只是喊他的名字。
可此刻她喊出了这个称呼,像是要把自己和他之间划出一道清清楚楚的界限。可喊完之后,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因为那道界限划开的不是他,而是她自己——她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是恨不得他永远不要记起的理智,另一半是哪怕他是魔头也想站在他身边的心。
“黑小虎——”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少魔头”,不是“明教少主”,就是“黑小虎”。这三个字她喊过无数遍,喊过愤怒的,喊过惊慌的,喊过温柔的,喊过无奈的。可这一次,她的声音里装着所有的这些,又比所有的这些都要沉重。
“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她的目光穿透泪水,穿透暮色,穿透两个人之间那柄冰冷的紫云剑,直直地撞进他的眼底。她在等,等他给她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她最不想听到的那一个。她宁可被他伤得体无完肤,也不愿意再活在自欺欺人的假象里。
沉默。
四周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住了脚步,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柄剑。
“回答我!”
她几乎是在哀求了。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尾音微微发颤,颤得连空气都跟着抖动。她的泪水滴在剑身上,沿着剑脊缓缓下滑,在剑尖和他的皮肤之间凝成一颗饱满的水珠,映着最后一丝天光,像一颗碎了又没碎的琉璃。
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几乎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