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府浓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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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曜把灯吹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白。

  榻上两个人的呼吸叠在一处,起先是平缓的,后来渐渐乱了节奏。

  董璇儿的手攀在他背上,指尖扣着他肩胛骨边缘的皮肉,被他压进被褥里时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声音闷在枕间,像一声被压住了的叹息。

  榻板在两个人的重量下发出细碎的吱呀声,一声接一声,隔了一阵又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细碎的声音才彻底歇下去,只剩下两个人喘息的尾音在黑暗中慢慢化开。

  王曜仰面躺着,一条胳膊还搭在她腰侧。

  董璇儿侧着身靠在他肩窝里,呼吸已经平复了大半,手指搁在他胸口那道旧伤的边缘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风从檐角下穿过去,吹得窗纸簌簌地响了几声又停了。

  董璇儿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听起来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层她刻意压着却还是没压住的酸意:

  “那道蒸鱼,有那般好吃吗?”

  王曜的手在她腰侧微微停住。

  他听出了她话里那层薄薄的醋意,他苦笑了一瞬,没有急着辩解,只是把妻子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上:

  “那道鱼确实做得不错,豉汁浇得匀,鱼腹最厚的那个位置也蒸透了。”

  董璇儿轻轻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便不再动了,只闷声道:

  “怪不得连家都忘了回......”

  王曜听出她话尾那一点绷着的尾音,忽然笑了一声。

  他侧过身来面朝着她,在黑暗中能感觉到她鼻尖蹭过他下巴的触感:

  “你这一道菜,我适才不也吃得挺香吗?”

  “少贫。”

  她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拍上去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这么爱吃那道菜,看来改天我得去舞阳公主那请教一二了,省得你有家不回。”

  王曜收了笑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璇儿,有些话我原想等河南的事安定些再同你说。”

  董璇儿的呼吸在他肩窝里停了一瞬,她没有接话,只是搁在他胸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陛下离洛返京之前,曾在州府后园的亭中与我说过一桩事。”

  王曜的声音在黑暗中听来比平日沉了些:

  “他、他说舞阳倾心于我,已历四载。从前在长安时,他给舞阳介绍过杜氏、韦氏的子弟,她都看不上眼。前番南征,她随驾至洛阳,便是为了就近知晓我的消息。陛下说,他断不会逼我做不义之事,只望我能善待舞阳。”

  说到这里,王曜停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董璇儿靠在他肩窝里的身子微微绷了一下,但随即又松开了。

  见她没有出声,王曜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已应了陛下,会善待舞阳。她待我的情意,这些年零零星星的,我并非全无察觉,只是从前总觉着君臣之间隔着一层,不敢多想。可这一路从襄阳回洛阳,她在城头上送食送药,我回城时她在州府门内等我,这许多事叠在一处,我若还装作看不见,那便不是人了。”

  董璇儿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曜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低声说了一句:

  “我早知会有这一日。”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听来平平的,既没有哭腔也没有怒气,可那种平静反而让王曜心里头更没底。

  “我们还在长安时,我便听过这样的风声。但当时原以为她贵为公主,迟早会嫁与哪家公卿子弟,谁知她竟等了你这许多年。”

  王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又开了口:

  “舞阳公主婉婉有仪,不是那等刁蛮的性子。你去荆州打仗那些日子,她来过府上好几回,每回都带东西,有时是药材,有时是给孩子的小玩意儿。有一回娘受了风寒,她亲自熬了姜汤端到榻前,连那碗都是她洗了才走的。娘后来跟我说,这姑娘若生在寻常人家,倒是个.....极好的媳妇。”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王曜感觉到她靠在他肩窝里的脸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情绪压回嗓子眼里。

  王曜抬手拢住她的肩,掌心贴着她肩头那件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她肩骨微微硌手的轮廓:

  “你放心,陛下是一代圣主,他说了不会逼我做不义之事,便不会出尔反尔。况且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我王曜若做出那种禽兽之举来,还配做个人么?”

  董璇儿闻此,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又靠紧了些,手指从他胸口移到他的腰侧,指尖扣着他腰间的肉,似是要用这个动作确认着什么。

  两个人在黑暗中又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王曜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拢着她肩头的手也放松了些。

  “我后日要率军北上河内。”

  闻言,董璇儿的身子又紧绷了一下,她抬头看向王曜:

  “你才回来两日,都没休息一下,又要走?”

  王曜叹了口气:

  “自淝水王师败后,负罪亡匿之徒虽都在蠢蠢欲动,但到底还无人真正敢反。如今丁零却率先开了这个坏头,若不及时剿灭,我恐他处贼寇将会群起而效尤,届时处处狼烟,我军疲于奔命,就大事不妙了。”

  董璇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层藏不住的担忧:

  “我也不是要拦你为国做事,可你从淮南回来后,就没怎么歇过,如今千里迢迢地从襄阳赶回洛阳,又是连日打仗,才歇了没两天又要出征,便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你总说国事要紧,可你若是真把自己熬垮了,那些国事谁来替你承担?”

  王曜听出她话里那层对自己又气又急的关心,忽然笑了一声。

  他侧过身来面朝着她,在黑暗中感觉到她的呼吸扑在他的下颌上,他压低了声音调侃了一句:

  “我身子如何,你方才还没体会到?”

  董璇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脸腾地烫了起来,一巴掌拍在他胸口上: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浑话!”

  她拍下去的手被王曜攥住了。

  他攥着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在黑暗中能感觉到彼此呼吸里带着的热度。

  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索性把头埋进枕间,脸侧过去不再看他。

  王曜感觉到她发顶蹭过自己的下巴,她的肩背微微绷着,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他拢在她后脑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落下来,轻轻搭在她后颈上,没有用力,只是搁在那里。

  夜风还在吹着窗纸,隔一阵便响一阵。

  屋中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慢慢平复。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又移了一寸,从墙根移到了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