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府浓情
尽管周七禀告说南营已然收复,但王曜还是去南营那边走了一遭,慰问伤兵,查看器械,与张五虎、都贵等安顿好各部人马后,才放心地回转城内。
洛阳城的暮色是另一种模样。
城头上新换的旗帜在风里垂着,旗角偶尔翻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城门洞里的守卒换了一拨,都穿着半旧的皮甲,甲片上还有白天厮杀留下的划痕,见王曜进来便挺直腰背叉手行礼,有人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喊了一声“使君回来了”,王曜点头应了,策马从门洞穿过。
街上的行人比晨间多了许多。
巷口的沙袋还堆着没有撤,但墙根下已经有人蹲在那里修补被砸裂的院墙。
几家店铺开了半扇门板,里头透出油灯的光,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说的是今早那场仗谁家的儿子砍了几个贼兵、谁家的狗一直叫到天亮。
有人认出王曜,便站在门槛边朝他弯腰施礼,王曜一一还礼,马蹄却没有停。
走到郡府附近时,斜阳正从西边的屋檐上照过来,将道旁那些还没化尽的残雪染成一层薄金。
他想起苻宝递来的那碗羊肉羹,想起她站在州府门内阴影里朝他挥手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敛住了。
郡府的大门敞着,门楣上那盏风灯已经点亮了。
守门的士卒远远看见王曜,一个转身往院里跑,另一个快步迎上来牵马。
王曜翻身落地,步入前院时,后院里已经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祉从廊庑那头冲了出来,跑得歪歪斜斜,刚到阶前便被门槛绊了一下,扑通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磕了一声闷响。
他咧了一下嘴,随即爬起来继续往前跑,跑到王曜面前时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喊了一声“爹爹”,又转过头朝身后喊道:
“宁儿,爹爹回来了!爹爹真的回来了!”
王宁被蘅娘牵着从廊下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小袄,袄面上沾了一块暗色的污渍,也不知是蹭了灶灰还是墨汁。
她看见王曜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不太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她这些天听大人念叨的那个“爹爹”,然后松开蘅娘的手,小步跑过来,在哥哥身边站定,仰起脸打量着王曜,过了好一会儿才怯怯地唤了一声“爹爹”。
王曜蹲下身把两个小家伙都揽进臂弯里,额头抵着王祉的头顶,闻到他头发上那股灶火烟气混着皂角的味道,这些天来的倦意顿时便去了大半。
王祉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不说话,王宁用手掌拍了拍他的甲片,拍了两下觉得扎手,便缩回去攥着他衣襟的边角不放。
“使君,您.....您终于回来了。”
蘅娘左手抹了一下眼泪,右手还攥着王宁方才脱下来放在她手边的小围兜。
她的目光落在王曜脊背上那几道被刀锋划过的甲痕上,唇线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片刻后,董璇儿也闻报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没有像王祉那样冲过来,只是站在阶沿上望着王曜那道蹲在地上揽着两个孩子,还被王宁拽着衣襟不放的身影,看了几息,然后走下台阶,在两步外停住,幽幽道:
“灶间还温着羹,先别在这蹲着了,地上凉。”
陈氏则在连接前院和后院的月洞门处露了一下脸,却没有走出来,只是隔着门槛朝王曜望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欣慰,也有说不清的什么,她摇了摇头,便转身走回去了。
晚间的饭食摆在后衙的正堂里。
案上搁着一陶盆熬得浓稠的鱼羹,鱼肉已经化在汤里不见形迹,只余几根细刺沉在盆底;
另一只碗中是腌渍的菘菜,切得细碎,加了盐豉和花椒,酸咸辛烈;
一碟蒸饼码得齐整,饼面上冒着热气,边缘微微泛着麦面蒸透后的焦香。
董璇儿坐在王曜对面,替他把碟子往近处推了推,蘅娘站在案侧添了一回羹便退到门边。
陈氏坐在靠窗的矮凳上,膝上搁着一件正在缝补的旧袍,针线走得慢,却不曾停。
王宁趴在她膝边已经睡着了,小脸朝下压在一块叠好的粗布上;
王祉坐在王曜身侧,手里攥着一块蒸饼,啃一口便抬头看一看父亲,像是要确认他还坐在那里。
王曜搁下竹箸,把今日战事的收尾简略说了——南营已经收复,贼首王腾只身脱逃,降卒正在编册,缴获的甲仗也已在入库。
他说完这些,又看了看陈氏膝边已经睡着的王宁,声音低了些:
“娘,这段日子辛苦您了。”
陈氏手里的针线没有停,只抬起眼来看他一眼:
“唉,你在外头打仗,我在家里看孩子,有什么辛苦的。倒是璇儿,既要操持整个家,还没日没夜地为你担心,她才是最劳心劳力的。
此时董璇儿正在他对面搁下竹箸,王曜遂顺势拾起妻子的手道:
“璇儿,你也辛苦了。”
董璇儿俏脸一红,看了正含笑看向这边的陈氏一眼,当即嗔道:
“瞎动什么,娘在看着呢。”
然后紧急起身去灶间又添了一碗热羹放在他手边,王曜笑笑不说话。
王祉已经啃完了那块蒸饼,靠着王曜的胳膊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被蘅娘轻轻抱起来送到里间榻上去了。
陈氏也收了针线,把王宁抱起来拢在臂弯里,看了董璇儿一眼,然后才对王曜意味深长地道:
“热水已经给你放了,你吃了饭便早些去洗洗,好好睡个觉。”
王曜:“......?”
.....
夜色沉下去之后,卧房的门合上了。
油灯还亮着,灯芯剪得短,火苗贴着盏沿燃,将屋中那几件陈设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董璇儿坐在榻沿,把发间的银簪抽下来搁在案角,长发披散下来搭在肩后,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王曜解了外袍搭在衣架上,回身时她正抬眼看他,那目光里有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牵挂,也有一种只有夫妻之间才有的、不必说出口的东西。
他走过去在榻沿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董璇儿先伸手替他理了理中衣的领口,指尖在他颈侧那道被甲片磨出的浅痕上停了一瞬,然后幽幽道:
“还行,身子骨还没被外头那些女人给榨干。”
王曜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掌心里她的手指凉丝丝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靠过来时额发蹭着他的下巴,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董璇儿依偎在王曜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
“你这回去襄阳,有没有受过伤?”
“皮肉擦了几处,不碍事。”
“我不信。”
她说着伸手去解他中衣的系带,手指碰到他肋下那道已经结了痂的旧伤时微微顿了一下,那伤不深,可愈合处的皮肉还是淡粉色的,和其他地方的颜色不一样。
她没有问这道伤是怎么来的,只是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那道痂的边缘,然后垂下眼帘,把脸埋进他肩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