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围洛阳
“公侯,草民愿率丁府壮丁五百助战,搬运礌石滚木也好,替下伤兵守城也罢,但凭公侯差遣。”
他说话时语速略快,却还算稳当。
苻晖看了他片刻,面上那层紧绷的神色松了几分:
“壮心可嘉,然尔等不习战阵,上去反而坏事。若当真有心,便去协助伤兵营,把城下的伤员抬下来送去医官那里,也是一桩大功。”
丁珩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叉手应了,转身招呼那些家丁往伤兵营方向去了。
苻宝没有再停留,她弯腰提起地上那只陶瓮递给身旁一个守卒,然后转身走下台阶,董璇儿和丁绾等人也连忙跟在她身后。
丁绾在转过台阶拐角时停了一瞬,侧头望了一眼东阳门外那片在晨光中越来越密的人潮,然后才继续迈步下去。
城头的战鼓声再次擂响,沉闷而急促,一下接一下地撞在人心口上。
翟敏的第二波攻势撞上了城头,云梯的搭放声、箭矢的破空声、滚木砸落在盾牌上的闷响、士卒坠城时的惨叫混在一处,整段城墙都在微微震颤。
赵敖带着预备队补上了东侧那处被砸塌的缺口,新堆上去的沙袋边缘还渗着泥水,被箭矢钉得千疮百孔。
可就在两军交缠得最紧的那一刻,城下的人潮忽然开始出现了异动。
那支正在攀爬云梯的丁零方阵后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前队的人还在往前涌,后队的人却开始往后退,两股力量在城下那片被践踏得泥泞不堪的空地上撞在一处,挤得人仰马翻。
有人丢了兵器往北跑,有人被挤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面的人踩了过去,那面“翟”字大纛在人群中晃了几下才稳住,可方向已经偏了,旗杆正在朝北缓缓移动。
苻晖的眉头猛地拧紧了。
他看见那面大纛移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从缓移变成了快步后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逼着那面旗帜往后撤。
他侧过头疑惑地看向赵敖,赵敖也正望着那片异动,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困惑和某种正在凝聚的、他们还不敢确认的猜测。
城下的方阵越退越散,溃兵从南边涌过来,冲进了后阵的缝隙里,把那片本来就紧绷着的阵线搅得更加混乱。
有人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似是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追过来。
苻晖顺着那些溃兵的来路朝南边望去,隔着层层叠叠的屋顶和城垣看不清具体的情形,可他似乎能感觉到一阵震动从那个方向传过来,沿着城墙的夯土传进脚下的青砖里,细细的,闷闷的,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城楼内侧的台阶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尘土的骑卒几步窜了上来,他扑到苻晖面前时腿一软差点跪倒,伸手扶了一下垛口才稳住身形,声音嘶哑却高亢得整段城墙都能听见:
“禀公侯!王使君率军已至南郊!翟成部众已被击溃!目下王使君正督率大军转向东郊,距此已不足五里!”
那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城楼上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然后轰然松开。
苻晖整个人猛地挺直了腰背,他侧过头朝南边望去,隔着层层叠叠的屋顶和城垣,他看见了那片正在翻涌的烟尘,看见了那面在烟尘中越逼越近的大纛。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终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来:
“来了……终于来了。”
赵敖站在他身侧,双手撑着垛口,脸上也是兴奋至极。
他猛然转过身,朝城楼内侧那些正在朝他张望的守卒们挥了一下手,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激动:
“援军到了!弟兄们,援军到了!”
城楼上那阵短暂的寂静随即就被无尽的欢呼声吞没了。
有人把手中的长矛举过头顶朝南边挥舞,有人蹲在垛口后面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要把压了将近二十来天的那口浊气全部吐出来。
城下的翟敏在溃兵涌入后阵的那一刻便知道大势已去了,他最后往南边望了一眼,咬着牙拨转马头嘶声下令撤往北邙山。
号角声在丁零阵中急促地响起来,前队开始潮水般往后退却,后队早已在溃兵的冲击下乱了阵脚,整片东郊的人潮朝北面那片灰蒙蒙的山影涌去。
苻晖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正在北退的人潮,看着那些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往北狂奔的身影,在垛口边站了片刻,忽然侧过头朝赵敖说道:
“翟斌要跑,你带四千步卒从建春门出去,沿着北邙山脚兜一圈截住他们的退路。我亲自带骑兵从东阳门正面追击。”
赵敖张了张嘴正要劝,苻晖已经朝城楼底下的台阶大步走去了。
片刻之后,东阳门内侧的门洞大开,千余骑兵从门洞中涌出,马蹄踏过护城河上那些被填平的土袋时踩得稀泥飞溅。
苻晖冲在最前面那排,他手中那杆长矛横搭在鞍前。
他身后的骑兵沿着官道往东北方向席卷而去,蹄声如潮水漫过堤坝。
翟斌、翟敏等人的后队已经放弃了一切抵抗的姿态,原野上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刃和旗帜,有人只顾埋头朝邙山方向狂奔,有人在奔跑中把肩上那面碍事的盾牌扔进道旁的沟渠里,有人被地上的枯藤绊倒后又爬起来继续跑。
千余骑兵撞进那片溃散的人潮时像是热刀切入冷脂,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有组织的抵抗。
苻晖长矛平端冲在队列最前方,矛尖擦过一个正在回头张望的丁零步卒的肩甲时划出一道白痕,他没有停,那个步卒当即踉跄着歪倒进路边的枯草丛里。
骑兵队列从溃兵群中劈开一条通道,马蹄踏过那些被丢弃的兵刃时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前面的溃兵被逼得往两侧散开,后面的溃兵又被前面的堵住去路,挤在一处成了骑兵更好的靶子。
赵敖带着四千步卒从建春门出去绕向北面时,正遇上翟檀那支从主力中分离出来的偏师。
那些人沿着山脚往西北方向撤,队伍拉得稀疏,赵敖的步卒在山脚那片低洼地截住了他们的去路。
弓弩手先放了两轮箭矢射翻了走在最前面的几百个人,然后刀盾兵压上去把阵列重新堵回山脚与官道之间的狭窄地带。
翟檀那面旗号在人群中挣扎了一会儿便倒了,被溃兵踩进湿泥里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旗杆还斜插在地面上。
苻晖的骑兵追出将近十几里才收住了势头。
他在一道低矮的土坎上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邙山南麓的坡地上到处散落着被丢弃的兵刃和旗帜,那些还在奔跑的溃兵已经散成了三三两两的黑点,正朝着山坳深处和更北面的平原上四散逃去。
他粗略数了数,沿途斩获的俘虏和尸首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三千。
赵敖的步卒从西面兜上来与他合兵一处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赵敖那身甲胄上沾了不少泥点和零星的血渍,左手的护腕不知什么时候蹭掉了一颗铆钉,歪歪斜斜地搭在腕骨上。
他策马走到苻晖身侧时缓了缓马速,目光扫过原野上那些正在被收拢的俘虏,又收回来落在苻晖面上。
“公侯,东郊的溃兵已经散了大半,翟斌和翟敏的旗号都没在这批俘虏里,应该是往北逃了。”
赵敖说着又把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正在安静下来的邙山轮廓:
“王使君的大军应该也已经到了东阳门外。此役虽未能擒获翟斌,可伊水南营和南郊两路叛军皆已击溃,东郊首逆又已北逃,洛阳之围总算是解了。”
苻晖点了点头,他没有急着拨转马头,只是骑在马上又望了片刻那片被溃兵踩得七零八落的原野,然后才把长矛从鞍前横过来搁回鞍侧的搭钩上。
“收兵回城,让将士们把俘虏先押到城内的兵营里。派人去通知王曜,安顿妥当后便到州府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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