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托付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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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且说说。”

  王曜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臣到河南历两载,所见多残破。负罪亡匿之徒,思乱者众。尤其那前燕余孽,一个个虎视眈眈,到处滋事。新安、成皋之乱,虽大致平定,可那余党逃窜,至今未获。中原之地,不可谓已固若金汤。此为其一。”

  苻坚听着,面色渐凝。

  王曜续道:“晋氏之君,自不及三代圣王,却也未至桀纣之暴。晋氏之臣,若谢安、桓冲者,尚能休戚与共,共抗大秦。之前淮南之失,去年竟陵之败,便是明证。似此将相之和,再恃以江湖之阻,陛下欲成晋武之效,实为不易。此为其二。”

  他抬眸望向苻坚,目光恳切:

  “莫若再休养个五六年,待臣等彻底肃清中原,谢、桓故去,晋室内生变故,那时再举大兵往定,方十全必克也。”

  苻坚听罢,沉吟良久。

  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渐斜的日头,又下意识地朝亭榭方向望了一眼——这一眼,他看见的是苻宝。

  那孩子仍立在原处,手中捧着那只陶盏,正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日光洒在她浅碧色的衣裙上,泛着柔和的光。

  苻坚心中一软,收回目光,语声转沉:

  “子卿所言,朕亦不是不知。”

  他顿了顿,续道:“只是朕近来须发中白,每一念及,不觉酸恸。前些日幽州来报,幽州刺史梁谠病故。梁谠与朕相交二十年。当年朕在藩邸,他便已在府中任事。后来朕登基,他历任太守、中书令、刺史,始终勤勉王事。他一去,朕便想起那些年一同走过的旧人——丞相、邓羌、杨安、苟苌……一个个都走了。”

  他转过身,望向王曜,目中竟隐隐有泪光:

  “子卿,最后一战了,就让朕为你们了结了这乱世。你们也好辅助太子,享享太平之福。”

  王曜怔怔望着他,喉间哽住,半晌说不出话。

  日光西斜,在他二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长。

  王曜忽然深深一揖,语声沙哑却坚定:

  “陛下既宏心已下,臣粉身碎骨,也要助陛下遂愿!”

  苻坚望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肩,没有说话。

  光祚站在数步之外,望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这王太守,当真是社稷之良臣也。

  方才那一番话,剖析时局,切中肯綮,却又处处为社稷着想。

  所谓老成谋国,不过如是。

  他正想着,却见苻坚又朝亭榭方向望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光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易阳公主苻锦已不知何时,蹲在水池边,和苻宝互相泼起了水花,嬉笑玩闹之声,隐隐传来,清脆悦耳,与这春意盎然的池景,共同勾勒成一副美丽的画卷。

  他再看向王曜,只见王曜也噙着淡淡笑意,静静凝视着这一幕。

  仿佛感受到那人的目光,苻宝也朝这边望来——这一回,她没有躲闪,就那么静静地望着。

  光祚心中了然,浅笑着垂下眼帘。

  ……

  暮色渐浓,尚冠里王家宅邸。

  书房中,烛火已经燃了小半个时辰。

  王永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几卷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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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吏部送来的考课簿册,他翻了几页,却始终看不进去。

  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心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王休坐在他对面,手中捧着一卷《左传》,也是心不在焉。

  那书卷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页,一炷香过去了,还是那一页。

  二人都不说话,书房中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

  良久,王休忽然搁下书卷,道:

  “大哥,昨日陛下召你入宫,都说了些什么?”

  王永抬眸看他,沉默片刻,方道:

  “本来打算等到诏令下来,再与你说的,三弟既然问了,为兄便告诉你,陛下说,要擢我为幽州刺史,以递补亡故的梁使君。”

  王休一怔,随即面露喜色:

  “大哥要外放刺史了?这可是大喜事啊!”

  王永点点头,面上却无多少喜色。

  他忽又道:“对了,陛下还说,你也即将外放为河东太守。”

  王休愣住:

  “什么?!”

  他霍然起身,带翻了面前的凭几,那凭几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浑未察觉。

  “我也见用为河东太守?”

  王永点头:“此乃陛下亲谕,不会有假。”

  王休怔怔站着,烛火在他面上跳动,映出他脸上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良久,他方喃喃道:

  “天王不以二哥之事降罪,反而对我王家一门提拔,却是何故?”

  王永轻叹一声,起身扶起那翻倒的凭几,又示意王休坐下。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已经消散,天边只剩一片深沉的墨蓝。

  院中那两株老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沙沙作响。

  “一来,陛下念父亲往日功劳,不忘旧情。”

  王永缓缓道,语声低沉:

  “二来,也是你我兄弟这些年尽职尽责,陛下都看在眼里。本来那孽畜也见用在即,谁料他自己不争气,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连累得我王家差点与之陪葬。”

  王休默然,良久方道:

  “二哥他……如今在朔方,也不知怎样了。”

  王永冷哼一声:“莫提他,他自己种下的因,自己受那果。”

  他顿了顿,望向王休,目光郑重:

  “三弟,此后赴任河东,定要小心谨慎,忧国奉公,方不负陛下天恩呐。”

  王休郑重点头,烛火映在他年轻的面庞上,那眉宇间带着几分激动,也带着几分忐忑:

  “大哥放心。若得见用,弟定当全力以赴!只是……”

  他迟疑片刻,道:

  “河东地近京畿,事务繁剧。弟从未牧民,只怕……”

  王永摆手道:

  “没事,谁不是从不懂到懂?你在东宫这些年,跟着太子也学了不少。到了任上,多听、多看、多问,少自作主张便是。若有疑难,可写信于我或者子卿。”

  王休点头,正要说话,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快,踩在青砖路面上,嗒嗒作响,夹杂着孩童兴奋的呼喊。

  紧接着,王镇恶的声音远远传来:

  “大伯!爹爹!四叔回来啦!你们快出来呀!”

  那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穿透暮色,直直传入书房。

  王永、王休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喜之色。

  二人霍然起身,忙大步向外走去。

  (这一章苻坚和王曜的对话,写得我有点小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