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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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监赵谊在自宅后堂中已枯坐了两个时辰。

  窗外日头由中天渐偏西,廊下光影一寸寸挪移,仆僮奉上的茶汤早已凉透,他却浑未察觉。

  案上摆着一只鎏金铜盏,盏中残茶凝成深褐色,映出他苍白的面容。

  那仆僮——赵安——自辰时出门往西市采买,竟至今未归。

  赵谊起初并不在意。

  赵安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远房族侄,跟随多年,行事素来稳妥。

  便是耽搁了,至多不过午时便回。

  可过了午时,仍不见人影;

  到申时初,他遣了另一个仆僮去寻,那仆僮在西市转了一圈,回说赵安采买的那几家店铺,人都说他一早买了东西便走了,往何处去却无人知晓。

  赵谊的心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在东海公府上,与苻阳、周虓、王皮诸人密议的那番话。

  “宫城宿卫,谊虽不能尽掌,然承明门、止车门两处,皆可用人。”

  他记得自己说这话时,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几乎要迸出腔子:

  “只是……只是事若不成……”

  苻阳那时拍着他的肩,那手劲大得几乎将他拍个踉跄:

  “赵监放心,事成之后,你便是再造大秦的股肱之臣,太子和本公断然不会薄待了你!”

  大秦。

  赵谊闭目,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本是氐人,世居略阳,与苻氏同族。可那又怎样?

  苻阳说得对,天王待宗室,何尝有过真心?苻法如何死的?

  苻阳为何二十八岁仍困守大司农散职?

  而他赵谊,在殿中监这个位子上蹉跎十年,眼看着比自己晚入仕的后生一个个外放州牧、刺史,他却年年考课、年年依旧。

  凭什么?

  那日在观音院,周虓的话如锥刺心:

  “赵监,你守着宫门十年,可那面宫墙之内,谁还记得你赵谊是何人?”

  他记得自己当时饮尽了盏中酒,将那话连同酒液一齐咽下肚去。

  可如今,赵安不见了。

  那仆僮虽不知底细,却替他跑过几回腿——往东海公府送过两回东西,往王皮宅上传过一回话。

  若……若他被人拿了,若他受不住刑,吐出些什么……

  赵谊霍然站起,在堂中来回踱步。

  鎏金铜盏被他袍角带翻,当啷一声滚落在地,余茶泼了一地,他也顾不得捡。

  去廷尉府自首?

  这念头一闪,他脚步顿住。

  自首……能活命么?

  谋反是族诛的大罪,他赵谊纵是主动投案,天王会宽赦他么?

  可不自首,又能如何?

  他在堂中站了片刻,忽然一咬牙,转身往后堂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口木箱,箱中是他这些年积攒的金银细软。

  若趁夜出逃,奔往南朝,或许……

  “砰!”

  前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府门被人撞开。

  赵谊浑身一颤,双腿几乎软了。

  紧接着便是杂沓的脚步声、仆僮的惊呼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赵谊何在?!”

  一声暴喝如雷,穿透重重院落传来。

  赵谊听出那是领军将军苟池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发出咯咯的声响。

  眼前一黑,他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

  待他再抬眼时,院中已涌进数十名甲士,环首刀出鞘,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森寒的光。

  当先一人,身量魁梧,披两裆铠,正是领军将军苟池。

  “赵监。”

  苟池大步上前,面上神色倒不凶狠,只沉声道:

  “请随本将走一趟吧。”

  赵谊嘴唇哆嗦,终于迸出一声嘶喊:

  “冤枉!苟将军,我冤枉!我是被人胁迫的!东海公……东海公他来找我,说……说只要我在承明门放行……但我没有答应!我真的没有答应啊!”

  他扑通跪倒,抱住苟池的腿,涕泗横流。

  苟池低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鄙夷?怜悯?或者兼而有之。

  “赵监。”

  他俯身,将赵谊的手掰开,语声平静:

  “你有话,自到廷尉府去说,自去跟陛下说。苟某只管拿人,不问案。”

  说罢一挥手。

  两个甲士上前,将赵谊架起。

  他双腿已软得站不住,整个人被拖着往外走,口中兀自喊冤不止,那声音在暮色中拖得长长的,惊起檐下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向渐暗的天空。

  ……

  与此同时,太仆卿苻韦府邸、右都侯王绪宅中,亦有甲士涌入。

  苻韦被从书房押出时,袍服上还沾着墨渍,他手中攥着一卷《周礼》,直到被推出府门,那卷简牍仍紧紧握着,指节泛白。

  王绪则在自家马厩中被擒。

  他当时正给心爱的青骢马添草料,听见前院动静,本欲从后门遁走,却被守在巷口的士卒堵个正着。

  他挣扎了几下,被两个士卒按倒在地,脸颊贴着马粪,再无半分右都侯的威仪。

  ……

  暮色渐浓,东海公府却灯火通明。

  后堂中,苻阳踞坐胡床,面前长案上铺着一幅帛图,正是长安宫城宿卫图。

  图上朱笔圈点,承明门、止车门、司马门诸处,皆已标注分明。

  周虓立在他身侧,手指沿着图上线条缓缓移动,口中低声道:

  “公侯请看,承明门既得赵监内应,可容五百甲士夜入。入后直趋东堂,此际天王多宿于逍遥阁,东堂守卫不过百人……”

  他话音未落,忽听前院传来一声暴喝。

  那喝声极响,穿透层层院落,竟震得堂中烛火微微一颤。

  苻阳霍然起身,手已按上腰间环首刀柄。

  周虓面色骤变,急步抢至堂门边,只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在那里。

  “公侯!”

  他嘶声喊道:

  “官军……官军围府了!”

  苻阳大步抢出,一把推开周虓,立在廊下向前院望去。

  只见暮色中,无数火把已从四面涌来,将整座府邸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辉映下,甲士如潮水般涌进府门,当先一面大纛,上书“抚军将军苻”

  “苻方……”

  苻阳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眼中精光暴射。

  他一把扯下身上深青色锦袍,露出内里紧束的细甲,反手拔出腰间环首刀。

  那刀出鞘时发出铮然清鸣,刀刃在火光中如一泓秋水。

  “苻家儿郎,随我杀出去!”

  他暴喝一声,大步向前院冲去。

  身后,二十余名亲卫纷纷拔刀,紧随其后。

  这些亲卫多是苻阳这些年招募的死士,个个弓马娴熟,对苻阳忠心耿耿。

  周虓立在廊下,面色变幻不定。

  他看了那狂奔而去的背影一眼,又回头望向后堂——后堂屏风后,还躲着那个方才吓得瘫软在地的王皮。

  他咬了咬牙,终究没有随苻阳冲出去,而是转身奔向后堂。

  “王侍郎!”

  他一把掀开屏风,只见王皮蜷缩在墙角,浑身抖如筛糠,脸已吓得煞白。

  “快走!我们从后门走!”

  王皮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只拼命摇头。

  周虓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他拖起。

  王皮双腿发软,两腿已几乎站不住,全靠周虓拖着才踉跄迈步。

  二人刚奔至后堂侧门,迎面便撞上一队甲士。

  当先一将,身披两裆铠,头戴鹖冠,相貌堂堂,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煞气,正是武卫将军杨定。

  “周尚书。”

  杨定按刀而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别来无恙。”

  周虓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松开王皮,手已探向腰间——那里悬着一柄短刀。

  “杨、杨将军……”

  他语声嘶哑,却仍强撑着镇定:

  “将军深夜至此,不知……”

  杨定哈哈一笑,那笑声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周尚书,你在太学时,不是挺能言善辩么?昔日崇贤馆中,上至祭酒,下至诸博士,都被你骂了个遍,甚至还讥讽天王穷兵黩武、祸乱天下,那份狂傲,杨某至今记忆犹新。怎么今日见了杨某,倒结巴起来了?”

  周虓面皮涨红,顿时恼羞成怒:

  “杨定!你不过是苻氏的一条狗,也配与周某评短论长……”

  话音未落,杨定已欺身上前。

  周虓只觉眼前一花,下意识拔刀,刀才出鞘三寸,手腕便一阵剧痛——杨定的刀背已狠狠磕在他腕骨上。

  短刀脱手飞出,当啷落地。

  杨定顺势一脚踹在他膝弯,周虓扑通跪倒,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贱骨头!”

  杨定俯身,一把揪住他发髻,将他头仰起,火光映出周虓涨红的面孔和眼中不屈的神色。

  “你若有种,昔日要被我叔父拿住时,就该殉了晋室,老子还敬你是条汉子。可你呢,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天天在天王面前装模作样,陛下念你些许忠心,处处容让。你倒好,蹬鼻子上脸,竟敢煽动宗室,图谋造反——今日落在我杨定手里,倒要看看你这张嘴还能硬到几时!”

  周虓被他揪着头发,却仍强撑着桀骜之色,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

  “杨定……你……你杀我……杀我便是!我周虓……生为晋臣,死为晋鬼……岂……岂向你……”

  杨定眼中杀机骤现,手腕一翻,环首刀已架在周虓颈上。

  刀刃冰凉,贴着皮肉,只需轻轻一抹……

  “将军且慢!”

  身旁副将见状,赶忙上前劝阻:

  “此人虽罪大恶极,然阳平公有言,尽量多留活口,以便明正典刑,您这一刀下去,倒便宜他了。”

  杨定冷哼一声,收刀入鞘,一脚将周虓踢翻在地:

  “绑了!”

  两个士卒上前,将周虓双臂反剪,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周虓被拖起时,仍扭头瞪向杨定,目中满是怨毒。

  杨定却已不再看他,只瞥了一眼蜷缩在地的王皮——那王皮此刻竟已吓得尿了裤子,深青色的袍裾洇湿一片,在火光下格外显眼。

  “这便是王丞相的儿子,子卿的二哥?”

  杨定眉头紧皱,眼中满是鄙夷:

  “真是辱没了令尊一世英名。”

  他一挥手:“一并绑了!”

  ……

  前院中,厮杀声震天。

  苻阳率二十余名亲卫,与涌进府门的甲士已战在一处。

  他膂力绝人,一刀挥出,便有甲士手中兵器脱手;

  再一刀横扫,三人齐声惨叫,踉跄后退。

  火光映照下,他浑身浴血,犹如疯虎,苻方等竟一时奈何他不得。

  “苻阳!”

  苻方在阵外厉声喝道:

  “尔身为宗室,世受国恩,何故谋反!”

  苻阳立在廊下,环首刀斜指地面,鲜血正从刀尖一滴滴滑落,那是方才砍翻两个甲士时沾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