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兵入虎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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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曜声量陡高:“苛政虐民,贪暴不法!去岁至今,荥阳百姓逃来我河南者,不下三万!他们为何逃?因活不下去!因赋税倍于他郡,因胥吏如狼似虎,因家中余粮被夺,妻女被辱!”

  他举步沿着阵前走,声音激越:

  “这些,诸位中来自荥阳的弟兄,应比我更清楚!你们告诉我,那余蔚该不该打?”

  “该打!”

  阵中爆怒吼声,尤其荥阳籍士卒更是眼红愤怒。

  桓彦按剑立于王曜身侧,眼中闪过赞许。

  这数月操练,他深知这些士卒虽是新募,但吃苦耐劳,操练刻苦。

  更难得的是,他们多是流民出身,对能收留他们的河南郡、对王曜,怀有深切的感激与忠诚。

  王曜抬手压住已被点燃怒火的声浪:

  “余蔚不仅该打,更该杀!但今日他要杀来的,不是别处,正是我们脚下的成皋、巩县!是我等这一年多来一砖一瓦建的安民里、抚众里!是你们刚安定的家园!”

  他踱步回转,面向全军:

  “我问你们,能让余蔚的铁蹄踏破虎牢关,蹂躏我们的父母妻儿吗?”

  “不能!”

  “不能!”

  山呼海啸立时震得旌旗缠斗。

  王曜深吸一口气,左肩火辣辣地疼,但声调更沉:

  “好!那便随我东出虎牢,迎击余蔚!敌军虽有众近万,但我军有虎牢天险,有严整阵型,更有保家卫民之志!此战,定要让那余蔚知道,我河南新军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是能撕碎豺狼的猛虎!”

  “杀!杀!杀!”

  怒吼冲云霄。

  桓彦适时上前高声道:

  “各幢各队听令!甲幢由我亲率,丙幢耿幢主、丁幢许幢主各统本幢,骑兵队连队主统带,风纪兵郭校尉督阵。全军轻装,携三日干粮,弓弩手各备箭三十支,刀矛剑戟磨利,盾牌加正,酉时二刻准时开拔!”

  “诺!”

  军令下如山,各队旋即各自整备起来。

  王曜则与桓彦、尹纬等人入中军大帐。

  帐内已铺开虎牢关一带的舆图。

  “府君,你的伤……”

  桓彦看向王曜左肩,眼中闪过一丝关切。

  “无碍。”

  王曜摆手走至图前:

  “士彦,韩县令统领的五百县兵,何时能到?”

  桓彦指向舆图上巩县到成皋的位置:

  “县兵操练不及新军,估摸着他们要到戌时末以后方能抵达成皋……”

  “戌时……不能再等他们了,我们要先行一步入虎牢部署,后续让韩肃将兵直入虎牢汇合便是。”

  ……

  酉时二刻,日头西斜。

  成皋东门洞开,全军鱼贯东出。

  甲幢打头,八百县兵继后,桓彦骑马在侧,一千三百五十士卒四人一排脚步整齐,踏起漫天尘土。

  丙幢随后,耿毅持槊策马,身后五百五十人。

  丁幢继之,许胄沉默领队,身后亦是五百五十之众。

  骑兵队一百二十骑护卫两翼,风纪兵散队尾督阵。

  王曜与尹纬、李虎及亲卫数十人居中。

  大军沿着官道东行,沿途百姓遇见,有认出王曜的,纷纷驻足避让行礼。

  “是王府君!”

  “瞧着方向,是往虎牢关?”

  “莫非又要操练?”

  在百姓的议论声中,王曜率军静默远去。

  他刻意未让士卒清道,便为做出寻常拉练之态。

  成皋百姓这数月来见惯新军调动,多不以为意。

  唯几个眼尖老者,瞧见官军数千人马皆披坚执锐,面色肃穆,隐觉不同往常。

  但未及细想,人马已卷尘远去。

  王曜策马队中,左肩每颠簸一次都顿感刺痛。

  他仍咬紧牙关,额渗冷汗,却始终挺直脊背。

  李虎几番欲劝,但见王曜神色坚定,话到嘴边,终还是咽下不语。

  酉时末,天色全黑。

  前方虎牢关哨楼,已点燃火光。

  关墙依山而建,高三丈,青石垒砌,雉堞连绵。

  关楼三楹,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如巨兽蹲伏。

  队主何莽已候在关门前。

  他约三十来岁,面庞黝黑,左耳缺半,乃早年征战所伤。

  见王曜半日便集结兵马赶至,很是感叹这位上官的决断力。

  在王曜、桓彦、尹纬等人策马近前后,何莽单膝跪地抱拳道:

  “虎牢关驻军队主何莽,参见府君!关内营房热水饭食已备,请府君入关训示!”

  “何队主辛苦。”

  王曜下马扶起他:

  “关内情况如何?”

  “一切如常。”

  何莽一边命下属引导王曜带来的人马入营安顿,一边亲自引王曜入关。

  “末将按府君吩咐,白昼一如往常,做出无防备之态。过往樵夫行商,皆未觉异常。”

  王曜颔首,随他穿瓮城入关内。

  虎牢关内里不大,南北长一里,东西宽百余步。

  沿关墙内侧建有一排营房,中央有校场,东有关帝庙,西有粮仓武库。

  此刻营房已腾空,热水在大锅翻滚,粟米饭香飘散。

  桓彦即分营区:甲幢和那八百成皋县兵驻东营,丙幢驻西营,丁幢驻北营,骑兵队与风纪兵驻南营。

  各队皆有序入驻,打水洗尘吃饭歇息,全程秩序井然,让关内守兵大为震撼。

  安顿好士卒后,王曜则与桓彦、尹纬、耿毅、许胄、何莽、连霸、郭邈、李虎等将校于关楼二层议事堂叙话。

  堂内烛火通明,北墙挂着巨幅的虎牢关地形图。

  “何队主,关外地形你最熟。”

  王曜指着舆图:

  “余蔚大军若来,会如何布阵?”

  何莽走至图前,粗黑手指划过关前开阔地域:

  “府君请看,虎牢关东面六里是汜水,河上有石桥乃必经之路。过桥后地势渐升,至关前五里处有片丘陵,再往前便是关前平地,宽约二百步,长二里有余,最利列阵。”

  他顿了顿:“余蔚若来,必先占丘陵立营寨,然后派兵至关前挑战。关前平地虽窄,但一万兵马展开绰绰有余。”

  桓彦接着道:“我军若据关死守固然稳妥,但亦难重创敌人。且余蔚若久攻不下,可能会分兵绕道袭扰成皋、巩县后方。”

  “所以不能死守。”

  王曜凝视舆图良久,缓缓道:

  “要主动出击。”

  众人皆目光一凝,汇聚到王曜身上。

  “府君之意是……”

  耿毅眼中闪过兴奋,已经隐隐猜到王曜的想法。

  “余蔚骄狂,又料我军兵少,以为我必不敢主动出击,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王曜手指点向关前丘陵:

  “当趁其立营之初,人马疲敝,营垒未固之机。我军可趁夜劫营,打他个措手不及。”

  尹纬捻须沉吟:“劫营虽险,但确是奇策。只是我军兵力不及敌半,若陷缠斗恐难脱身。”

  “所以时机要准,出手要狠,必须一击即中。”

  王曜看向桓彦:

  “士彦,你以为如何?”

  桓彦目视舆图,脑中飞快推演着各种意外情况,片刻后方道:

  “此策可行。但需满足三事:其一,确切掌握余蔚立营时辰位置;其二,劫营兵马需轻装迅猛,以刀矛戟突刺为主,弓弩袭扰为辅,不可犹疑;其三,关内需留足守军防敌反扑。”

  “好。”

  王曜当机立断:“具体行动如何,你等谋个具体方略出来!待我审议之后,便可付诸实施!”

  “诺!”众将齐声。

  计议既定,各将皆散去准备。

  王曜独留堂中,走至窗前。

  凝望着窗外愈加浓墨的夜色,关墙上火炬跳跃,映出值守兵卒的黑影。

  北面不远处黄河涛声隐隐。

  不一会儿,李虎端药汤来:

  “曜哥儿,该换药了。”

  王曜解衣,左肩细布已血汗浸透。

  李虎小心揭开,伤口红肿未消但已无脓血。

  他重新上药包扎,动作熟练且轻柔。

  “虎子,怕么?”王曜忽然问。

  李虎一愣,咧嘴笑道:

  “怕个鸟!当年南山猎虎,那畜生比余蔚凶多了,还不是被咱们宰了?这回一样,来一个宰一个!”

  王曜失笑,心中暖涌。

  这自幼长大的兄弟,永远赤诚勇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