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之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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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寅时三刻。

  虎牢关内营房中,桓彦合上手中新拟的劫营方略,起身吹熄了油灯。

  窗外天色仍是浓黑,关墙上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值守士卒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推开房门,廊下亲卫队主立即上前:

  “郡尉。”

  “随我去见府君。”

  桓彦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关楼二层议事堂的灯火彻夜未熄。

  王曜坐在主位胡床上,左肩细布在烛光下透出淡褐药渍。

  尹纬坐在西侧席上,面前摊着虎牢关周边村落的人口田亩簿册,正在核算若战事迁延,能从附近征调多少粮草。

  听见脚步声,王曜抬头,见桓彦步入,身后亲卫队主捧着一卷麻纸。

  “士彦,方略拟好了?”

  “请府君过目。”

  桓彦接过麻纸,双手呈上。

  王曜展开细读,尹纬也起身凑近。

  方略写得条分缕析:

  其一,斥候布置。

  自今日起,遣十组斥候,每组两人,轮番出关向东探查,最远放出十五里。

  每两个时辰回报一次,重点监视汜水以东动向。

  另在关东三里那片丘陵制高点设暗哨三人,昼夜潜伏。

  其二,劫营时机。

  若余蔚军至,或先占丘陵立营。待其营垒初立、人马疲敝、戒备最疏时,便是劫营良机。初定于敌军扎营当夜子时前后动手。

  其三,兵力分配。

  劫营主力三千人:

  甲幢五百五十人、丙幢五百五十人、丁幢五百五十人,此三幢新军步卒合计一千六百五十人;

  成皋县兵八百人、巩县县兵五百人,合计一千三百人;

  另从三幢中精选弓弩手三百人,组成突击箭阵。

  骑兵队一百二十骑暂不参与首波劫营,待敌军溃退时,出关截杀。

  其四,进攻序列。

  甲幢与成皋县兵为左翼,由桓彦亲率;

  丙幢与巩县县兵为右翼,由耿毅统带;

  丁幢为中军,由许胄指挥。

  三百弓弩手随中军行动,先以火箭袭营,制造混乱。

  其五,进退信号。

  以火把为号:举一支火把为准备,两支为前进,三支为强攻,左右摇动为撤退。

  另备铜锣十面,鸣锣则全军向中军靠拢。

  其六,留守兵力。

  虎牢关原驻军二百人,由队主何莽统带,负责守关。

  王曜亲卫一百人、风纪兵一百人,合计四百人,随府君坐镇关楼观战指挥。

  王曜读罢,沉吟片刻,抬头看向桓彦:

  “士彦思虑周详。只是……那一千三百余县兵虽经数月间断整训,终究不及新军精锐。让他们打头阵,是否太过冒险?”

  桓彦拱手道:“府君所虑极是,故末将将县兵与新军混编:左翼甲幢与成皋县兵合兵,我令甲幢五队分插县兵各队之间,以精带惰;右翼丙幢与巩县县兵亦然。如此,县兵可依新军队列进退,不至慌乱。”

  尹纬捻须点头:“此法甚善,新军伍阵操练纯熟,县兵混编其中,只需跟紧左右同袍,便不会自乱阵脚。”

  王曜又问:“若劫营时遇敌军顽强抵抗,陷入缠斗,又该当如何?”

  “这便是末将设铜锣号令之故。”

  桓彦手指方略上“进退信号”一条:

  “一旦战事胶着,便鸣锣收兵。各队闻锣声,须立即向中军靠拢,结成圆阵,且战且退。丁幢许胄擅射,可率弓弩手断后。待退至关前二里处,关城上亦可发弓矢支援,掩护全军回关。”

  “善。”

  王曜将麻纸卷起,交还桓彦:

  “便依此方略部署,斥候即刻派出,丘陵暗哨今日午前必须就位。各幢各队,加紧整备器械,弓弩手额外配发火箭十支,刀盾兵检查盾牌绳索,矛戟兵磨利刃锋。”

  “诺!”

  桓彦领命退出。

  王曜起身走至窗前,东方天际已透出蟹壳青。

  关墙上的火炬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黯淡,值守士卒的身影清晰起来,他们扶矛而立,目不转睛盯着关外黑暗。

  左肩伤口又传来隐约抽痛,他抬手轻按,指尖触到细布下微微发烫的皮肉。

  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

  八月十二日,辰时。

  虎牢关东五里那片丘陵的制高点上,三块灰褐色麻布微微掀开一角。

  麻布下是三个新军斥候,浑身涂抹泥浆,脸上覆着草汁染过的葛布,只露出眼睛。

  他们已在灌木丛中潜伏了一日一夜,干粮是硬如石块的杂面饼,水囊里的水已快要见底。

  为首的斥候是个二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名叫周七,原是巩县猎户,目力极佳。

  他透过灌木缝隙,死死盯着东面官道。

  官道从汜水石桥向西延伸,如一条灰黄色带子,蜿蜒穿过秋日枯黄的田野。

  远处村落升起炊烟,鸡鸣犬吠隐约可闻,一派太平景象。

  巳时初刻,周七忽然眯起眼睛。

  东面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蠕动的黑线。

  那黑线起初极细,如蚁群移动,渐渐变粗、拉长。

  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隐约可见旌旗的轮廓,还有金属反射的刺眼光点。

  “来了。”

  周七压低声音,对身旁两个同伴道。

  三人屏住呼吸,将身体伏得更低。

  黑线越来越近,已能分辨出前队是骑兵,约三百余骑,人马皆着皮甲,擎着长矛,矛尖在日光下闪着寒星。

  骑兵之后是步卒,四五人一排,队伍拉出里许长,刀矛戟如林,脚步踏起滚滚黄尘。

  队伍中段,十余面旗帜格外醒目。

  最大的一面赤旗上,绣着斗大“余”字;

  旁有数面青旗,分别书“荥阳太守余”、“讨逆先锋余”等字样。

  旌旗下一人骑黄骠马,身着绛紫色织锦战袍,外罩两裆铁甲,头戴鎏金护额盔,面庞肥胖,蓄着浓密的髭须,正是荥阳太守余蔚。

  他左右各有一骑:

  左侧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皮白净,眉眼与余蔚有七分相似,但更显阴鸷,身着深青色鱼鳞甲,头戴缨盔,是余蔚之子余超;

  右侧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壮汉,满脸横肉,左颊有道寸许刀疤,身着黑漆皮甲,腰悬环首刀,乃是郡尉余嵩。

  “父亲,再行六里便是虎牢关。”